“咚咚咚咚,锵!”
台前暴雨般的锣鼓骤然一收,转作沉缓而压抑的三声阴锣。
四尺见方的白布影幕后,大铜油灯被二顺调到了最透亮的火候。
炽烈的黄光穿透布幔,将整个戏台照得雪亮。
幕外坐满了数百名黑压压的看客,叫好声、茶碗碰击声渐渐在戏曲开门板的阵势前敛去。
我十指悬空扣紧操杆,气息沉入丹田。
第一折,公堂生变。
影幕微晃,青袍崔知县晃着八字步踱上正堂。他没有像老本子那样端坐明堂,而是在公案后鬼祟游移,突然双臂猛挥扑向楠木小官印!
台下懂戏的老看客轻咦了一声:“这知县怎的一开台就动印?”
幕后,崔知县的贪念经由皮影共鸣传至我指尖。
我依其意图运杆挑起他的双臂,放开嗓门唱出一段尖酸丑腔:
“十年寒窗苦,不如金银铸!今朝逢乱世,老子自为主!什么巡按钦差,这三江口的锦绣山河,合该改姓崔!”
唱词泼辣刁钻,台下看客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叫好:“这贪官好大的胆子!”
崔知县在幕上将楠木印高高举起,口中急促念起咒赞:“奉天承运……号令三江……”
念至第二句,大印眼看便要压上红泥!
“咚!锵!”林叔单槌如冰雹敲瓦,切出追魂截音。
“恶吏休得猖狂!”
我右手食指猛按主杆,冷月的青灰身影如同一柄利刃,自大堂横梁垂直坠落!
这不是旧戏里规矩的迈步,而是险绝的俯冲截击。
冷月借着操杆的韧劲,在空中利落翻身,二寸长的硬牛皮铁尺带着风声精准抽在崔知县的双腕之上!
啪的一声脆响,崔知县怪叫半声,念到一半的咒赞戛然而止,楠木小印脱手横飞出去,在公案上连连翻滚!
“好利落的身手!”前排看客忍不住击节赞叹。
然而变故骤生!
公案右侧的暗角里,两柄硕大的开山大斧裹挟着浑浊的煞气悍然劈入!
山贼铁臂陀借着公堂混乱,并未按老套路在林间打劫,而是直接依其嗜杀凶性杀入县衙!
庞大的赤脸身躯前扑,巨斧横扫千军,逼得冷月不得不借杆劲凌空后撤; 与此同时,山贼黑毛巨手斜刺里一探,在官印滚落案沿的刹那,死死捞入了怀中!
“哈哈哈哈!狗官争位,便宜了黑风寨!官印归老子,三江口库银全归老子!”铁臂陀的狂吼经我的唱腔在幕前炸响。
他得印便走,毫不恋战。冷月借我手腕的巧劲翻身落地,单臂抖出追魂索,索套如长蛇探头,刷地缠住了铁臂陀的脚踝!
铁臂陀向前扑跌,但他凶悍异常,借倒地之势就地打滚,生生挣脱了索套,怀抱官印一瘸一拐窜入幕侧的黑风山夜景之中!
大堂之上,崔知县见官印被抢,爬起身便想从侧门遁逃。
冷月回身一记飞尺,铁尺打着旋儿飞出,正正砸在崔知县后膝弯。
崔知县惨嚎仆地,后堂两名早已候在调度里的差役顺势扑上,将这丢了印信的贪官死死反剪按在堂前!
鼓点急转,灯光微敛,场次瞬息推入第二折——荒刹恶斗。
黑风山古刹残破,枯树摇曳。
在换场的这片刻功夫里,后台阴凉处歇置的黄铜照妖镜早已冷透了一炷香的工夫,铜质冰凉。
我迅速腾出左手,将镜子重新佩上冷月的腰间,冷月以共鸣示意妥当。
山贼铁臂陀抱着官印踉跄逃至古刹废墟前,正欲喘息,香案后残壁之上,忽有一对赤红眸子幽幽亮起!
“嘻嘻嘻……铁寨主,跑得这般急,是要将官印送给奴家当聘礼么?”
五彩狐妖红九娘现身!
她非但未救同伙,反而在暗处窥伺多时。
她那五条半透明羊皮狐尾在灯下舒展如刀,直奔古刹香案上摆着的那只旧黑泥瓦罐而去!
“轰!”
旧瓦罐本就带裂,被狐爪凌空抓得粉碎!
“旧器已碎,老娘今日便吸尽你的阳气,夺印化仙!”红九娘尖啸着扑下,漫天妖风瞬间将山贼笼罩!
铁臂陀虽有一身蛮力,但在妖法侵蚀下双膝发软,手中古印沉重如铅,浑身力气被迅速抽离,只能跪在地上发出困兽般的喘息!
“孽障休得逞凶!”
冷月踏月飞身赶至!她审时度势,并未贸然近身,右手自肋下疾探而出,祭出那面冷透的黄铜照妖镜,迎向大铜油灯的透光!
一道极凝炼的金光横贯白布,正中红九娘胸腹!
“嗷——!”
红九娘发出一声惨嚎,身形被金光死死钉在残壁之上,五条狐尾剧烈战栗!
“一息!”我在幕后默数,十指稳如磐石。红九娘被定得动弹不得,眼中尽是惊恐。
“两息!”
金光灼灼,黄铜小镜边缘已开始泛出微热。
“三息!”
三息上限骤至,铜镜光华一暗。
红九娘顿感束缚消散,恶向胆边生,根本不退,借着脱困的势头,利爪直掏冷月胸口:
“死捕快,去死吧!”
然而,这正中冷月的算计!
冷月在三息定身期间并未挥刀,而是早早反手从腰间解下了那只洗净的灰陶备用空罐,借着狐妖前扑的绝大惯性,双手持罐迎头一兜!
红九娘前冲过猛,根本无从变向,半截身躯噗的一声直直扎入空罐之中!
“二顺,点水!”我厉喝一声。
二顺在幕后眼疾手快,一滴清水飞点在罐口发干的朱砂封泥之上,红芒骤亮!
冷月反手拔尺,锵的一声将硬牛皮铁尺横卡在罐口,单膝压顶,将剧烈挣扎的狐妖死死闭锁在空罐之内!
狐尾在罐外疯狂扭动数下,终是无力垂落。
台下看客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此时,地上的铁臂陀精血耗损大半,瘫软难起,手中的楠木官印骨碌碌滚在冷月脚边。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冷月: “要杀便杀,老子不怕挨这一刀!”
冷月收起封好的陶罐,踢开官印旁的大斧,低头看着他:
“你抢劫客商三十载,罪孽深重。戏文旧例或有一刀之斩,但今日堂前依律定夺——”
我运足中气,操持冷月挺立正中,代其唱出最后的裁决:
“革除贼名,充役赎罪!念其残存膂力、未伤筋骨,押解北河修筑三江河堤三十年!开山凿石,戴罪立功;若敢脱逃,立斩不赦!”
铁臂陀两眼发直,气得破口大骂: “修河堤?!叫老子去泥沟里抬石头?!老子不服!我不服!”
差役铁链一抖,不由分说将叫骂的山贼反绑拖下。
幕布微转,重回明堂。
崔知县已被剥去乌纱,面如土色跪在阶下。冷月捧起官印,在公案上重重一顿!
“明镜高悬,恶吏难逃!崔氏贪婪成性,妄图篡位。革去官身,抄没家产,重枷游街示众,发配极北边关充军!”
“退堂——!”
三班衙役齐声唱诺,林叔双槌合击,铜锣一震如平地惊雷,声震瓦木!
油灯微收,两幅红绸合拢。
首演,干脆利落落下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