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的掌声与叫好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茶客们的议论。
“这出戏改得好！那女捕快真是一身硬功夫！”
“知县充军、山贼挑泥，比从前老一套痛快多了！”
油布帘一掀，万寿行会的赵管事满脸堆笑地迈进来，双手捧着个红布包袱，上头还搁着一吊用麻绳串好的铜钱：
“哎呀许班主！ 神了！ 老许家的戏我听了这么些年，今儿这一出当真叫人耳目一新！ 这是原本的三两押金，分文不少交还给您；这额外的一吊钱，是老东家特意批下的茶水赏钱！ 后天庙会正日，你们还得按这个折子连演三场！”
“多谢赵管事，也谢东家抬爱。”我接过本钱押金与那一吊赏钱，客气回礼，“后天正日，老许家绝不误场。”
送走了管事，后台帘子重新合拢。外头的喧嚣渐渐远了，只剩江风吹动棚布的簌簌微响。
二顺一屁股坐在杂物箱上，抹着脖子上的汗：“班主，方才真险……我那滴水要是点慢了半拍，狐妖非窜出来不可。”
林叔敲灭了烟锅里的灰，脸上带着笑：“险归险，这才是活人与活影演出来的戏！比死背本子有嚼头！”
我将三两银子妥善收回贴身布囊——这是戏班立足的本钱；又将那一吊赏钱搁在账桌上：
“二顺，把这一吊记入班里的公账。除了日常买油添绳，晚上咱们吃面加肉，回头与林叔的常例工钱一并理清。”
“好嘞！”二顺乐颠颠应下。
我转回长条案前，十指因连续操杆泛着酸痛，手腕更是沉甸甸地发紧。
后台五丈之内，离开了透光戏幕的规制，桌上的影偶们慢慢活泛过来，各自靠在镇纸与砚台边。
虽在戏里各领了下场，但这绝非弃恶从善的和气场面，而是满肚子的不服气。
“许灯！你个狠心丫头！”
山贼铁臂陀被麻绳捆在案头，牛皮胳膊气得乱抖， “你凭什么判老子去修河堤？！老子是占山为王的汉子，叫老子去泥水里挑石头，这身老牛皮用不了三年就得沤烂！”
“总好过场场被一箭穿心扔乱葬岗吧？”
我一边给他松绑，一边呛道， “好歹能在戏里活到谢幕。真要是表现规矩，下回修堤时，我让捕快准你抢个工头的窝头吃就是了。”
铁臂陀胡子乱抖，恶狠狠哼了一声：“下回……下回老子登台，非把官印塞进靴窠里，我看那女捕快拿什么抢！”
另一边，灰陶空罐传来咚咚闷响。
我揭开卡在罐口的铁尺，五彩狐妖红九娘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她那五条尾巴虽未受创，却因在狭小陶罐内拼命挤压，沾满了罐壁上的干陶土灰，原本顺滑的彩毛乱成一团，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憋死老娘了！”
红九娘爬出罐子，心疼地甩着尾巴上的陶灰， “许灯，你这破罐子口粗肚窄，挤得老娘腰骨都快折了！ 下回登台，老娘非幻化成俊俏郎君勾了那捕快的心智不可，看她还能不能端得稳罐子！”
“愿赌服输，脱了定身你还要贪功扑击，迎头撞进罐口，怪不得旁人。”我拿小羊毛刷替她拂去尾上的浮土，顺手将她收回旦角盒里。
桌角边，崔知县坐在砚台上，手里摆弄着那顶被取下的乌纱帽。他袍服凌乱，但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脖颈关节，神情复杂。
“崔大人，脖子可还利索？”我走过去问。
崔知县叹了口气，把乌纱帽放在膝头：“虽然充军边关丢尽了颜面，但……好歹免了狗头铡的一刀之苦，线绳没断，确实少受了罪。”
话音未落，他鼠须一抖，眼里又闪过贼光： “不过班主，后天那场戏，老夫可不干了。 老夫想明白了，下回开场老夫先弄个假印摆案上，真印藏在夹层里，再暗伏几名死士放冷箭！ 看那女捕快怎么破！”
“您老先在箱里把充军的草鞋编结实再说吧。”我没好气地将他扫入官行格子里。
这三个坏种骨子里的贪婪算计分毫未改，甚至已经在密谋下一场如何翻盘，但方才那一战打得实打实， 依着规矩撞了南墙，倒也没脸再闹着罢工。
长案另一头，冷月立在木架旁，正拿着细麻布轻轻擦拭铁尺上的磨痕。
她的肘部羊肠线微有些松散，但那张牛皮小脸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冷捕快。”我轻唤了一声。
冷月抬眼看我，郑重抱拳：“许班主，今日多谢你的杆劲配合。若无你在幕后接应化解缠线，二折那一爪我实难避开。”
“你身手利落，合该有这番声色。”我笑道，“觉得如何？”
“痛快。”
冷月唇角微挑， “四十年来，头一遭觉得自己是个掌法度的捕快，而非堂前摆设。 只是后天还有三场，那三个家伙的盘算我听得真切。 明日白日戏班没有外接的散场，后天正日便要连演。 班主，明日你得给我留出两个时辰，我要重磨铁尺、改一改索套的收放身法。 下回公堂，我绝不容他们逃出二门！”
我看着她眼里的坚毅，应道：“明日咱们哪儿都不去，闭门排练，随你练个尽兴！”
暮色四合，江风渐凉。二顺清点好了道具，林叔将戏棚后窗牢牢掩上。
台前没有一夜暴红的虚妄，后日依然要为了一两碎银的茶水钱紧绷心弦；反派依然在暗中算计使坏，正派也时刻准备着接招封堵。
但这口沉寂多年的樟木老箱，终究是在方寸之间真正活了过来。
我拉过樟木箱的厚重箱盖，迎着里头各怀心思的细碎动静，扣下了铜锁。
“二顺，收拾家当。”
“吃宵夜去，今晚加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