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在平日不过燃半炷香,此刻在戏棚后台却如千钧压顶。
“林叔,把通条和快板拿稳!”
我一边在麻纸上标画场次,一边快速吩咐, “全本打碎,并为三折连环。 首折‘公堂生变’,二折‘荒刹夺印’,三折‘法网收煞’。 全凭暗号调度! 崔知县若在堂前偏身三晃,是抢印暗号,林叔起‘乱撕棒’碎点;冷月若反手横尺,是要截击,立刻转‘马腿锣’; 狐妖若卷起青光,二顺以三击板为号抽动绿琉璃挡光片! 记住了,台下听见的每一句唱词白口,由我临场运嗓合着你们的鼓点唱出!”
“小灯放心,老汉这双鼓槌跟了老许家三十年,乱不了阵脚!”林叔挽起粗布袖口,正色应道。
二顺抹了把热汗:“班主,道具怎么交割?都在它们爪子里扣着呢!”
我转过身,桌上四个小人已按正反两厢立定。
“第一件,官印。”
我指向崔知县。
崔知县虽有不舍,但为了首折登场,还是将楠木小印放在桌案前沿,腰间的乌纱帽也由二顺取下,稳稳戴回他的额顶。
“崔大人,官印有调兵之能,但按既有戏规,双手捧印须念满三句奉天承运的起令咒赞,三息不绝方能生效。 若未满三息被打断或落印,调令当场作废。”
崔知县捋了捋鼠须:“三息而已,老夫自能拿捏!”
“第二件,照妖镜。”我转向狐妖红九娘。
红九娘爪尖按着黄铜小镜,仍有些犹豫:“班主,这镜子……”
“拿来!”
我语带威严, “照妖镜乃公门法器,必须归捕快! 但在此戏中,它受灯火透光所制,光束映在幕上定身最多三息。 三息一过铜质发烫,须冷却整整一炷香方能复用;被照住前你可凭身法闪躲,三息只是定身上限, 三息一过你仍可选择退避或继续攻防,之后若是被捕快逼入法器纳罐封口,便算你彻底落败。 交出来!”
红九娘见规矩分明,咬了咬牙,尖爪一松,将那面微缩的黄铜小镜推到案心。
我伸手接过,郑重交到冷月手中,冷月稳稳将其系在牛皮皮带左肋侧。
“第三件,镇妖器物。”
我指了指案边的两件东西, “旧黑泥瓦罐此前已被铁寨主劈出裂纹,正好作为道具置于二折古刹香案上,顺应‘旧器残损’的剧情; 而这只洗净的灰陶备用空罐,是我平日装润皮油用、昨儿以烧酒彻底洗刷干净的素罐,绝无杂物。 它罐身虽小,但外口有一圈发干的朱砂封泥。 封妖仅此一次机会:唯有将狐妖逼入罐口三寸之内纳入其中,再由二顺在后头以清水点化外圈封泥、冷月横铁尺于口,方能彻底封死。 排练只试身位,不点水封口,绝不浪费这唯一一次机会!”
“老子才不管什么破罐,老子只管抢印分银!”山贼把大斧扛在肩头,大声应道。各方各领道具,主动将背后的挑杆插扣迎向我的操杆。
“上排练架!二顺,点小油灯!”
后台的小试架前,光影顿生。
我双手分持四套操杆:右手大拇指与食指捏定冷月主杆、中指控手杆,左手兼顾崔知县与铁臂陀。
十指拉扯如悬丝走丸,精神高度紧绷。
“试第一折公堂截击!”我低喝。
崔知县的身影映在小架上。
他借共鸣向我递出“抢印篡位”的意图,我左手腕力微沉,运杆使他踩着虚浮步子急扑公案,口中提起破锣嗓代唱道:
“明镜高悬充狗屁,万两纹银肥我躯!官印在手称天子,谁敢……”
唱至第二句,崔知县双臂拼力作捧印状。
冷月在右侧递来截击暗号。
我右手食指骤挑,冷月在半空掠出一道凌厉弧线,铁尺反砸,精准敲在崔知县肘弯!
崔知县痛叫一声,小印脱手滚落!
“夺印!”铁臂陀的共鸣如怒兽般炸响。我左手中指一偏,山贼的身影自屏风暗角斜刺里撞出,大手直抄官印!
然而,冷月救印心切,变招太急,操杆与山贼的手杆在方寸间猛然交错,两道悬线啪的一声绞成了死结!
两具影偶在幕布中央僵僵吊住,进退不得!
二顺急叫:“缠线了!”
林叔的鼓点戛然而止。
我额角冷汗涔涔滑落。若在正式登幕时发生缠线,整台戏当场便算穿帮塌台!
“鼓不能停!敲紧锣!”
我咬紧牙关,手腕不退反进,两掌掌根微合,借着牛皮线绳的韧性轻轻一旋一荡, “冷月借力后翻,铁臂陀顺势沉肩!”
在腕力的精巧微调下,两根挑线借着弹力滑开,死结应声化解。冷月稳稳翻回梁柱,山贼则顺势滚入暗角,将官印捞入怀中。
狐妖在侧翼腾挪,冷月当即虚晃照妖镜,光束在小幕上掠过两息,逼得红九娘狼狈后撤,随后灰陶空罐在幕后虚位微迎,点到即止。
“呼……”我撤下挑杆,掌心全是黏汗。
这一番排练,没有半分虚套,实打实摸清了换气与走位的极限。
我迅速将黄铜照妖镜从冷月腰间卸下,置于阴凉处冷置——此镜经方才小试微有余温,距正式登台尚有时辰, 待演过第一折公堂与换场,足可冷透一炷香的工夫,确保登台时效力完好。
“都记准了?”
我环视四个影偶, “动作凭真本事,胜负全看台前。冷月,照妖镜归位前须冷透,正式二折再佩;空罐仅此一次,切莫贪功。”
“卑职记下了。”冷月抚按铁尺,战意沉凝。
恰在此时,戏棚外陡然爆发出洪亮的铜锣声。万寿行会的管事在大门外扯起嗓子:“申时三刻正!老许家班,起锣开台!”
棚帘微掀,热风卷入。林叔神色一肃,双手大槌如惊雷坠地,咚的一声炸响堂鼓!
“各归其位,”我深吸一口气,抓紧了泛着温热的操杆,“登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