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英明,卑职领命!”
冷月落地站稳,脱口而出的依旧是这句念了四十年的刻板白口。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是一顿,熟牛皮雕就的利落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深的厌倦。
她猛一甩腕,将贴身长铁尺锵的一声推回鞘内,牛皮指节微微发紧。
“冷月捕快,拦得好。”我手扣朱砂线,正要顺势合围,“等我把朱砂锁扣上,将这三个作乱的……”
“许班主,且慢。”
冷月转过身,鞘尾平平横在我的腕前,挡住了墨斗线。
我眉头一皱:“冷月,你这是何意?”
冷月抬眼看着我,指节边缘因常年握尺磨出了细细的起毛白痕:
“许班主,你若动用朱砂绳将它们强行锁回暗箱,今日这台戏,我绝不登幕。”
“你也要跟着罢演?”我沉声问。
“不是罢演,是我不愿再当一截立在堂前的死木桩。”
冷月的声音清冷如碎冰, “自我被老班主雕琢成形,在这本戏里站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间,崔知县在堂前受贿,我如泥塑般立在阴影里;山贼打劫过往,我在辕门外充当布景;狐妖为祸,我连按刀的动作都未曾有过! 我全场唯一的用处,便是等巡按老爷掷下令签,上前三步念一句‘大人英明,卑职领命’,把早已吓瘫的贼官拖下堂去!”
她指向缩在桌角的崔知县三人: “它们恶性难改,可在戏里真正活过。 它们抢过、算过、斗过! 而我身上刻的是巡捕腰牌、铁尺与索套,这辈子却从未凭自己的眼力和身法真正拿过一个贼人! 全是旁人定好的局,全是上位者的一声令下。 若今日你依然要靠朱砂绳强压,继续按死本子演这出木偶戏,我宁肯在箱底僵死,也不愿再上台念那句虚名白口!”
似乎响应她的决绝,樟木箱内传来一阵轻微的骨节弹动声。
整箱未曾出面的衙役、差佐,虽未被强锁激发实质灵怨,却纷纷自棉垫上直挺挺立起, 贴在箱板内侧垂手静立——这是正角们亮明的拒演警告。
虽未至灵怨彻底封死的地步,但只要强锁一落,满箱皆僵,绝非虚言。
林叔在旁吐出一口浓烟,叹道: “小灯,物老通灵,老皮影浸透了几十年的锣鼓悲喜,也有了骨头。强锁是下策,真闹僵了,首演就成了绝唱。”
外头的大钟撞响第二声,距离开锣仅剩一刻有余。
林叔看了看天色:“行会赵管事在外头晃了两遭了。押金事小,十两违约银子立时就能叫保正锁人。小灯,怎么定?”
我看着桌上的局面:三个反派各怀鬼胎,死死护着官印和铜镜;正派女捕快横尺立在正中,目光灼灼;箱中众人静立无声。
靠老本子顺理成章已不可能,强锁又会彻底毁场。唯一的活路,是在戏台既有规矩内,把这出死水般的旧戏彻底拆解!
“好。”我收回朱砂线,重重一拍桌案,“既然都不愿按老死路走,那咱们就把老本子拆了,重排一出新戏!”
崔知县眼珠一转:“新戏?本官可把话说前头,不让本官争权,本官可不依……”
“崔大人,我许灯把话挑明。”
我俯视着三个反派, “你们要在台上谋权、夺印、吸寿,我给你们这个争的机会。 在后台你们可各怀心思,但在白布影幕之上,皮影受透光照耀,形体必须由我操杆,言词必须由我唱出! 这是百年生死铁律,谁也破不得!”
“既要你操杆,我们如何自主?”狐妖尖声质问。
“凭暗号与皮影共鸣!”
我正色道, “登幕之后,你们心中若有变招意图,以约定的微动与共鸣传给我。 只要合乎戏理,我的操杆绝不故意卡死你们的动作,自会配合你们出招、由我为你们唱出口白! 崔大人要称王,尽管在堂前抢印;铁寨主想劫印,只管趁乱发难;九娘要破罐夺寿,尽展你的身法!”
说到此处,我眼神如刀锋一转: “但有一条铁律:你们主动求变,就必须在戏内自担一切后果! 在台上犯了什么罪,便得领受什么惩处! 不洗白、不抵赖,没有谁能白捞了好处不受代价便谢幕!”
接着,我转向冷月: “冷月,你不是想真正办一回案么? 今日堂前不设尚方宝剑,不派神仙救场。 探查、拦截、追捕、合围,全由你一人调度决策! 你借共鸣将战术意图传给我,由我运杆助你成招! 这一场生死缉捕,你敢接么?”
冷月胸膛微挺,牛皮甲胄擦出沙沙锐响:“有何不敢!只要许班主依我的战术运杆,纵然关节受损,我也定将三贼绳之以法!”
三个反派面面相觑。山贼虽然哼唧着不愿认罚,但见夺印有望,也把胸脯一拍;崔知县贪恋权柄,点头应允;狐妖亦娇笑应承。
“好!”我提起笔在麻纸上飞快勾画,“林叔,二顺,抄家伙!咱们只有一刻钟,定好暗号与调度,首演就演《绝狱夺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