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梁上那三个巴掌大的影子,脑子里飞快盘算。
按照老规矩,若取出祖传的朱砂墨斗线沿梁柱拉网,再用铜锁将它们扣回暗箱,确实能硬把它们抓下来。
但那样一来,箱子里剩下的几十具角色便会生出灵怨,导致幕上全员僵死。
没有配戏的差役与正角,光把被绑的反派挑上去,也是一场白戏。
“别在梁上耗着,都下来说话。”
我扯下一方干净棉布铺在案上, “离锣响还有两刻钟,真僵到行会掀棚子,大家都得砸在这儿。我是班主,戏文怎么走,当面掰扯。”
横梁上的影偶对视几眼。
狐妖身段最灵,顺着麻绳刺溜滑落;山贼铁臂陀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翻身站稳; 崔知县则摆着官架子,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小官印,慢腾腾顺柱滑下,整了整头上的空发髻——那顶乌纱帽正被铁臂陀塞在腰带里。
“这就对了。”
我拉过竹凳坐下,双手搭在膝头, “说说看,你们到底想怎么着?丑话说前头,官印与照妖镜是戏文里断案定罪的关窍,扣着不交,谁也开不了台。”
崔知县迈着四方步踱了两遭,官腔十足: “许班主,非是老夫故意作梗。 当年老班主曾许过我,演满五百场便让我升任知府体面归隐。 如今演了八百多场,场场身首异处。 今日这《玉带青天》,老夫不仅不认斩,还要在大堂上自封为三江王,号令全城差役,反客为主!”
“放你的狗臭屁!”
铁臂陀大斧往桌上一顿, “你个搜刮民脂的脓包也配称王? 照老子说,官印归黑风寨! 老子带弟兄杀进衙门,把那秀才绑了,开库分银,老子要在正堂太师椅上大碗喝酒,演满全本大戏!”
狐妖红九娘掩唇嗤笑: “争权夺银,肉体凡胎终归是土。 班主,老娘要求最省事:旧本末尾道士拿泥瓦罐收我那一折,改成道士法力不济,被老娘一爪掏心吸干寿数。 老娘吸足寿算化天仙逍遥而去,这才叫圆满!”
我听得直摇头。这几个老角色在后台混久了,肚子里的恶癖半点未减,反倒借着怨气变本加厉。
“打住。”
我指节扣在桌案上,发出笃笃脆响, “你们脑子让桐油熏懵了? 台底下坐着的是来逛庙会的街坊善信,有携老扶幼的香客,有巡街的保正。 一个要谋逆封王,一个要血洗县衙,一个要生剖人心夺寿,真按你们这胡编的戏路演,看客当场就能把戏棚掀了! 行会不仅扣押金,还得直接报官将咱们当邪祟拿办!”
“那又如何?那是你活人的干系!”崔知县把脸一扭,“反正老夫绝不再伸脖子等那一刀!”
“老子宁可在桌上散架,也绝不上台受死!”山贼横着膀子耍横。
“班主若是不依,” 红九娘爪子扣住铜镜边缘,身子朝窗口一侧歪, “老娘这就把镜子从竹窗缝掷出去。没了照妖镜,看你怎么演夜辨狐形!”
眼见谈判僵死,我神色一冷,抬手便往箱侧摸那柄朱砂墨斗线。
崔知县尖叫:“她动绳子了!往后撤!”
山贼轮斧要劈,狐妖拧身朝窗口窜。便在此时,一直静卧在樟木箱正义格内的另一具影偶,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铁器出鞘声。
一道青灰薄影自箱沿翻身弹起,轻巧落入桌心,长铁尺横推半寸,冷冰冰截住了红九娘的去路。
那是在老许家班里充当了四十年正派差官的女捕快——“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