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 6 章

第一节 首演逃箱

三江口万寿庙会的戏棚就扎在河滩青石阶上。

申时未到,外头挤着买泥叫叫、扯麦芽糖的香客早已踩得条石咯吱响。

杂沓的喧嚷隔着薄油布帘子涌进来,震得台架子上的松木横档微微发颤。

我叫许灯,今年二十六岁,接掌老许家皮影班刚满三年。

案头摊着主办方万寿行会签下的红纸契券,旁边压着三两银子的场地押金收条。

契券上落着朱印:申时三刻准时开锣《玉带青天》,若因班主之故耽搁首演,这三两作为本钱的押金全数充公, 还得倒赔主家十两违约银。

老许家底子薄,除开给司鼓林叔和照灯伙计二顺的常例工钱,箱底统共就剩几吊周转碎钱,断经不起折腾。

“二顺,把大铜油灯的捻子挑一挑,焰头要匀,照在幕布上莫起黑烟。”我一边归置主杆与手杆,一边朝戏棚暗角喊。

“得嘞班主,桐油添得足,火头正亮!”二顺在架子后头脆生生应着。

老许家的皮影都是祖上传下的老羊皮与熟牛皮,刀口深透,敷色沉稳。

外人只道咱们挑杆灵动,却不知打老辈起便在戏箱里传下三条实打实的规矩:

其一,在这后台五丈方圆的阴影之内,借着祖传桐油灯的照拂,皮影离了光幕便能自行舒展手脚、开口交谈; 但只要一贴上白布影幕、受透光照射,形体动作便必须由班主手中的主杆与两根手杆操持牵引, 台前听见的唱词与白口也全凭班主肉嗓发声、与鼓点丝弦严丝合缝扣在一起,绝无自己在幕上脱杆乱动的道理;

其二,班主若动用朱砂墨斗线与铜簧锁强行把影偶锁入暗格,虽能硬压下去,却会招致全箱神佛、忠良与衙役的灵怨, 令所有角色在幕上僵挺如顽铁,任凭怎么运指也挑不起半分身段;

其三,白布幕上的斩首、缉拿或封罐,皆是戏中文书定下的角色命数。

在幕上落败受罚,散场帷幕一拉,退回后台的皮影仍旧完好无损,且带着几十上百场的排演记性,留待下回登台。

眼看时辰渐近,我拉开铜搭扣,掀开了那具沉甸甸的黑漆樟木箱。

往常揭开红绸包袱,生旦净丑皆该按行当平卧在棉垫上。

可今日箱底空出好大一块,原本摆在显眼处的青袍贪官、赤脸山贼与彩尾狐妖不见了踪影。

案头更是一片狼藉:崔知县大堂上掌管调令的楠木微雕小官印、照妖定身用的黄铜小照妖镜, 连同那顶代表七品官身的乌纱帽,全都被卷得干干净净。

“林叔,二顺,把棚子后头通河滩的夹帘堵住!”我压低嗓音,心头猛地一跳。

二顺手里的油勺差点磕在灯座上,林叔叼着旱烟袋一愣:“走水了?”

“走角儿了,连印和镜子都给卷了。”我抓起一根硬竹挑杆,轻步转到戏棚东北角背光的柱梁下。

借着油灯斜切过去的阴影,梁木暗缝间果然传来极细碎的皮料摩挲声,伴着压得极低的嘀咕。

“崔大人,您那乌纱翅子往左偏了!把那楠木印抱紧些,要是掉下去摔裂了棱角,呆会儿公堂上你拿什么号令衙役?”

粗哑狂躁的嗓门从横梁上传来,正是演了三十年绿林大盗的厚牛皮“铁臂陀”。

“荒唐!本官自有官仪,何须你这山野匹夫多嘴!”

回话的声音尖酸黏腻,打着四平八稳的官腔,正是戏文里的头号墨吏“崔知县”。

那三寸高的青袍小人正用两根皮臂死死搂着小官印,鼠须一翘一翘, “你懂什么戏道? 老夫从前朝演到如今,演了八百多场《玉带青天》,每场开篇都是老夫高坐大堂受贿享福, 可到了第三折尾声,巡按惊堂木一响,便叫狗头铡咔嚓一声将老夫切作两截! 回回幕落,老夫脖颈处的穿线都叫许家班扯断重缝,那牵扯之苦谁替老夫受过? 今日老夫若不能坐稳江山,绝不上那铡刀!”

“咯咯……两位兄长少逞口舌之快,先帮老娘把这铜镜踩烂才是正经。”

伴着一阵娇滴滴却透着寒意的笑声,羊皮镂刻的五彩狐妖“红九娘”伏在梁木阴影里,尖利的指爪正抠着那面微缩的黄铜照妖镜, “老娘修了数百年灵气,下山不过讨几口阳气延年,哪回登台不被老道拿破泥瓦罐当头一扣、烧得嗷嗷惨叫? 今日若不换个痛快活法,谁也别想开锣!”

戏棚外头隐隐传来庙会大铜钟的悠扬声响,距申时三刻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我站在梁下,手里竹杆轻轻敲了敲柱子: “崔大人,铁寨主,九娘,都麻利些下来。 台前条凳上已经坐了三排茶客,万寿行会的管事正拿着花名册在幕前晃悠。 把关键家当抱走,是想逼着行会扣了我的押金、砸了老许家的招牌么?”

横梁上的动静猛地一停,三颗薄薄的脑壳从木楞后齐齐探出来。

崔知县把官印往怀里又缩了缩,咳了一声道: “许班主休拿行会压人! 本官在此戏中乃正堂父母官。 想让本官登幕受审? 行啊,今日这旧本必须大改! 本官不进狗头铡,更不受那无端之刑!”

“老子也不去送死!”山贼铁臂陀晃着两柄板斧,斧背撞出闷响,“老子不挨那一箭穿心!今日老子要带着真金白银回寨分赃!”

“还有老娘,” 狐妖红九娘尾巴轻扫, “休想再拿瓦罐扣我。今日老娘要吸足阳气化仙而去,否则这照妖镜,我立刻抛进三江水里喂鱼!”

三个反派抱作一团,扣着道具做足了抵赖架势,摆明了要拿首演和我的三两本钱当要挟。

— 本章完 —

查看《反派拒绝谢幕》完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