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领的大教堂内座无虚席。
数千朵白玫瑰簇拥着中央圣坛,红地毯从大门一直延伸至神父的脚下。
管风琴的声音悠扬宏大,唱诗班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间,全城的贵族与领民都汇聚在此,等待着王室传闻中最完美的婚礼。
内廷大总管穿着华贵的织锦礼袍,手持王室权杖,站在圣坛台阶上,面带威严的微笑。
然而,大门敞开的一瞬间,管风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走进教堂的队伍完全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想。
莉莉安走在最前方。
她脱去了婚纱繁复的蕾丝拖尾,领口整洁朴素,没有任何珠宝点缀。
她的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手中提着一只装有粗布布样与剪刀的亚麻布包,脚步从容而坚定。
走在她身侧的格文王子身着沾有泥点的普通军呢长袍,吊着受伤的右臂,左手紧紧握着三十枚金币的兑付公凭, 面容虽显疲惫,却不再烦躁。
在他们身后,卡拉推着装有四口厚底铜染锅的小木车,铜锅在晨光中反射出古朴的色泽; 而那头巨大的红脊龙巴尔萨泽则收拢双翼,在两名法理裁判所书记官的监督下,沉稳地迈步走入教堂偏席。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低语,王家卫队本能地握住剑柄,气氛骤然紧张。
“肃静!”
大总管快步走下圣坛,眼中满是怒火,他压低声音斥责道, “林照!新娘的头纱呢?为什么带着染锅和蜥蜴走上圣坛?!今天该交的大婚卷宗呢?!”
我手捧沉重的黑铁封卷箱,稳步走上圣坛。
“大总管阁下,” 我面向全场,声音在石柱间清晰回响, “根据《王家典籍编纂与结局验收法典》,白杨领第七十三号卷宗正式进入现场验收程序。”
大总管一步跨上前,声音森然:“林照,国王有御批!你若敢胡来,你的试用期考核立刻定为不合格,今日之内就让你离开白杨领!”
“御批受法律约束,不能取代当事人意愿。”
我平静地看着他,将卷轴在圣坛石案上平整展开, “根据条例第一款,核心当事人未签字,团圆卷宗不成立。莉莉安殿下与格文殿下已正式签署婚约解除声明,本卷转入分别路径。”
全场一片哗然,大总管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这是自立朝起便铭刻在石碑上的铁律。
我取出清算总卷,当众宣读:
“白杨领第七十三号卷宗,分别结局验收如下:”
“第一,准新娘莉莉安与准新郎格文自愿解除婚约。 莉莉安放弃因婚礼附带之王妃封号、内廷年金及共治特权,其个人合法旧物与私产予以保留; 格文放弃大婚特权,受领救援基础津贴四百金币,扣除赔偿结算,实领三十金币。”
格文王子上前一步,将骑士印章端正地盖在解除婚约栏内。
“第二,平民卡拉生母之私产四口铜染锅当场发还;其生母之八梭织机典当款二十四银币, 已由莉莉安以个人私产珍珠全额清偿,准予结案。”
卡拉在收条上稳稳按下指印,推着染锅向后退了一步。
“第三,格文王子与红脊龙巴尔萨泽之财产损失与代垫食宿共计三百七十金币,由格文王子现场兑付给巴尔萨泽,民事纠纷清偿完毕; 其中代垫之一百二十金币生活费,由格文凭核验文书向领地暂管财政另行申请核偿。”
格文将兑换凭证递交,巴尔萨泽伸出爪尖按下确认印泥。
“第四,关于巴尔萨泽合谋拘禁莉莉安三年之刑责,以及格文王子违规使用炼金燃烧弹之武力责任, 本卷已载明事实并正式送达,现场移交白杨领裁判所及骑士审判部门审核追究,巴尔萨泽已收之非法款项全额追缴, 依法履行后续裁决。”
两名裁判所书记官上前,在专门移交页上郑重加盖司法骑缝印,并向格文与巴尔萨泽分别出具了受理回执。
巴尔萨泽老老实实地戴上了裁判所的监督腕环。
大总管身形晃了晃,脸色灰败:“没有大团圆……这成何体统……”
“各自清偿,各自负责,这便是分别的体统。”
我拔出那管紫墨水笔,在卷宗顶部的“团圆”栏画上一道清晰的横线,随后在底部的“分别”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照。
接着,我提起沉重的铜制验印,沾上黑墨,稳稳砸在卷宗的合缝处。
“咔哒!”
机括咬合,卷宗锁死。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照在冰冷平整的石案上。走下台阶的每一个人,步伐都踩得无比结实。
莉莉安朝我微微躬身致意,转身与卡拉一同走出了教堂大门;格文王子收好属于自己的三十枚金币和审查回执,带着随从向马厩走去; 巨龙巴尔萨泽在裁判官的押送下走向公署。
一场盛大的虚妄散去,留下的,是清清楚楚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