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帝都典籍司大楼最底层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常年见不到阳光的半地下室。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整的黑漆写着:分别业务室。
人事监察官兑现了他的警告。
我没有得到朝南的公署,没有拿到两份年金,我的职级从“预备二级验收官”被降为最底层的“编外清算员”。
我的办公桌是一张有些摇晃的松木台,桌角垫着两块断砖;屋角生着一个小铁火盆,烧着最普通的碎石炭。
但桌上的公文箱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摆着一管普通的黑墨水笔,以及一把边缘磨得光亮、刻满细密分格的旧铜尺。
在白杨领第七十三号卷宗的归档评语里,人事司虽然扣了我的晋升积分,却也不得不承认该卷“手续完备, 权责明晰,无后续诉讼纠纷”,留下了极为罕见的“合规分别有效记录”。
上午十点,送公文的杂役照例把一摞各地退回来的复杂卷宗放在我桌角。
“林照,有你的信。”杂役递过来两张盖着邮戳的粗纸,“白杨领寄来的。”
我放下铜尺,擦了擦手,拆开第一封信。
信封里滑出一小片浅蓝色的硬麻布,质地紧密厚实,涂抹了防雨胶。信是莉莉安写的:
“林验收官:我和卡拉合伙的‘蓝岸染织铺’在城西开张了。 卡拉用赎回来的八梭织机织出了更宽的布面,她染的深蓝布料在城里极受欢迎。 我的防风粗布卖给了过往的车队,虽然每天手上全是草木灰和染料的味道,染缸搬得手臂酸痛, 但我们已经接到了教会下个月的第二批长袍订单。 巴尔萨泽在裁判所的裁定下,在城外的石料场服劳役碎石抵罪,顺便帮我们烘干刚染好的湿布匹, 每天能挣两块大麦面包,嗓子比以前好多了。”
第二封信来自北境的防区,字迹潦草,带着干硬的泥点:
“违规燃烧弹审查已配合结清,记过一次,调至北境第三巡逻队就职。私人借款已还清一百五十金币,余款两年内结清。格文。”
我把信纸折好,收进桌下的小铁盒里。
分别没有让任何人的生活变得轻松或富有,它只是把他们带回了真实的大地上,各自背负着各自的账目与汗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窗外落下了秋雨,风从通风小窗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气。
我把手放在火盆上方暖了暖,重新拿起了铜尺和墨水笔,准备核对新送来的账目。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接着,那扇木板门上传来了两声迟疑而轻缓的敲击:
“笃,笃。”
在这个常年被遗忘的角落,这样的敲门声并不多见。
“请进。”我应道。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姑娘怯生生地探进头来。
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华贵、边缘却已沾满泥浆的宫廷丝绒长袍,脚下的软底舞鞋被雨水浸得湿透。
她手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黄金鸟笼,笼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她站在门口,有些不安地打量着屋里的砖块、火盆和我面前的账册。
“请问……”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绷的忐忑,“这里是可以办……不用嫁给邻国王子、也不用去吻青蛙的地方吗?”
我看着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清算申报单,在桌面上平整铺开。
我把刻满刻度的旧铜尺端正地压在纸页边沿,拿起墨水笔,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木椅。
“坐下吧。”我说,声音平静温和,“先把鞋上的泥蹭一蹭。把账算清楚,咱们照章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