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王室的大总管带着内廷的特别指令赶到了别苑。
那是个穿着黑丝绒长袍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七枚不同质地的徽章。
他走进我的临时账房时,甚至没有脱下沾满雨水的斗篷。
“林照小姐,”大总管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滑过落叶,“我听说你在偏厅里搞了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调解会’?”
我坐在满桌的账册后,手里正拨着算盘:“大总管阁下,我是在核验意愿,清点账目。”
“这里没有什么分别,只有团圆。”
大总管把一封盖着王室金印的密函放在我桌上, “国王陛下的御批。 明天的婚礼必须举行。 格文王子需要英雄的声望来压制北方的叛军,白杨领需要王室的联姻来稳定税收。 至于那个织布的女人、那条爬虫,以及任性的莉莉安……王室会给他们一笔‘抚恤封口费’, 但必须在婚礼封卷之后,分二十年逐期发放。”
“分二十年?”
我看着那封密函, “大总管,卡拉的染坊下个月就面临封禁,巨龙被烧毁的储藏室也等不了二十年。 而且御批可以调遣卫队、任命官员,却无法代替新娘在卷宗上按下自愿指模。 强按指印的大婚卷宗,在典籍司大堂的验真石台上通不过三息就会自燃,到时谁来承担伪造大典文书的罪责?”
大总管的眼神冷了下来: “伪造? 谁说要伪造? 只要新娘‘自愿’就行了。 至于你,林照,人事监察官托我带句话:如果明早没有团圆卷宗,你的试用期考核立刻记为不合格, 直接降为编外清算员,打发去地下室整理废卷。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为了替一个洗衣妇和一头蜥蜴争这几个铜板?”
我的手指按在算盘框上,指尖有些发凉。
老实说,那一瞬间我动摇了。
编外清算员是没有前途的岗位,终年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与发霉的纸张为伍,薪水低微。
全家都在乡下等着我转正的消息,期盼我能成为一名体面的二级验收官。
只要我把大总管的意思转达给莉莉安,劝她把指模按上去,所有矛盾都可以被二十年的分期付款掩盖在盛大的乐曲声中。
那是不少验收员做过的妥协。
“我……去问问她的意思。”我低声说。
大总管满意地笑了笑:“去吧,让她认清现实。”
我拿起卷轴,走进了莉莉安的寝室。
莉莉安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漆黑的暴雨。她已经换下了一半繁复的华服,露出里面朴素的亚麻内衬。
“你也是来劝我签字的?”她转过头问。
“莉莉安殿下,” 我合上门,公事公办地开口, “走团圆路径,你一生衣食无忧。 在王城会有宫殿、仆从和体面的地位。 若走分别路径,王室安排的安稳生活立刻终止,你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在白杨领谋生,可能会非常辛苦。”
莉莉安垂下眼眸,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一双布满细小划痕的手。
“在龙洞里那整整三年,巨龙睡着的时候,我就在后洞用粗铁丝搓线。”
莉莉安轻声说, “那里的岩壁上长着一种韧性极佳的灰藓,我试了整整两年,织出了一匹防水耐磨的粗布。 巴尔萨泽甚至用两只烤羊换了三尺布垫在窝里。”
她站起身,从枕头下拿出一把磨得极薄的铁质小剪刀。
“我不想去王城当一个给骑士勋章当陪衬的木偶,” 莉莉安看着我, “我想在白杨领开一间织布坊。 我知道那不容易,下午你说失去王室年金时我也害怕。 但如果我为了那口安稳饭按了指模,我一辈子都只是个被拯救的战利品。”
我看着她握紧剪刀的手指,没有再劝。
从寝室出来后,我顺着后巷的泥泞走到破马棚。
卡拉正蜷缩在草堆里,用粗布擦拭着手里的旧木梭。看见我走进来,她戒备地缩了缩肩膀。
“卡拉,”我站在棚檐下,“王室提出在婚礼后分二十年给你补偿,折算下来不仅够赎回织机,还能买下新的铜锅。”
卡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二十年? 等贵人们回了王城,谁还会认账? 我下个月要是拿不出蓝袍子,铺子被封,我连饭都吃不上。 我只要现在能让我活下去的锅和属于我的织机。”
冷风夹着雨沫吹在脸上,格外清醒。
所谓的大团圆,不过是用虚幻的诺言把所有人的现实问题往后推迟二十年,以此换取典籍上一页无瑕的记录。
我收起密函,转身走向地下酒窖。
巴尔萨泽趴在酒桶堆里,眼皮半合:“小文员,又是来劝我认倒霉的?”
“巴尔萨泽,” 我拉过一张破酒箱,铺开算盘, “把你那张出货单拿出来。今晚把账算明白,该赔的赔,该核的核。明天一早,我们办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