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有壁炉里的湿松木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格文王子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扯动了脱臼的右臂,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脸色惨白:
“莉莉安! 你在地下室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在荆棘丛里被刺槐扎穿了三层皮甲,砍翻了七道铁闸门,你当时明明答应跟我回王城的!”
“我当时说的是‘带我离开那个见鬼的潮湿地窖’,格文。”
莉莉安公主的声音冷得像井水, “我可没说要跟你捆在同一张王座上过四十年。 你带了十二个随从,把我的书箱落在路上,却把龙洞里那面镀金大穿衣镜搬上了车,因为你要用它在凯旋游行上照出你的铠甲反光。”
趴在地上的红脊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鼻息,喷出一小团硫磺味的黑烟,呛得王子的侍从连连咳嗽。
“看在创世神的份上,那是战利品!”
格文王子恼羞成怒地喊道, “而且没有王室的婚礼,全国军民怎么看我? 我为了这次救援,私下抵押封地的盐税借了整整六百金币雇佣兵! 骑士院给的救援大奖两千金币必须凭大婚封卷才能核销;就算不结婚,单凭救出你的事实也只能领四百金币的基础津贴! 我不指望你爱我,莉莉安,但你至少得让典籍司把字签了,等两千金币拨下来,扣掉我的开销, 你想在后宫养马还是织布,我绝不过问!”
“原来你也只是要钱。”莉莉安嘲讽地笑了一声。
“谁不要钱?!”门外的继姐卡拉猛地推开半掩的门冲了进来。
守门的卫兵想要拔剑阻拦,被我出示验收员腰牌制止了——验收条例规定, 凡在卷宗叙事范围内产生直接财产与人身纠葛的近亲属,在未封卷前均享有听证权。
卡拉根本不看那些晃眼的佩剑,她径直走到餐桌前,通红的手指重重按在桌面上。
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染料残渣,指节粗大,那是经年累月漂洗羊毛留下的痕迹。
“你们王室的体面账算完了,该算算我的账了。”
卡拉指着莉莉安, “莉莉安,你要当王妃,我管不着。 但你三年前逃出家门时,把我生母留下的那架八梭提花织机卖给了镇上的当铺,换了二十枚银币当盘缠; 还有我生母留给我的那套四口厚底铜染锅,全被你塞进了带进宫的嫁妆箱子里! 现在别苑的大管事以‘新娘私产已登记入王室名册’为由,扣着我的东西不放,还说我再闹就把我关进地牢!”
“染锅是当年管事硬塞进箱子凑数的,我根本没要!”莉莉安脸色微变,反驳道。
“但织机是你亲手抬进当铺的!”
卡拉嗓门尖利,眼眶发红, “我在镇上开了家小染坊,没有那套厚底铜锅,下个月交不出给教会修士的蓝袍子,我的铺子就得被封! 还有那架织机,三年里利息翻到了二十四枚银币! 你们搞你们的团圆,凭什么拿我生母留给我的家当去填你们的嫁妆单子?!”
这时,地上的红脊龙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厚重的尾巴扫翻了一张胡桃木矮凳。
它伸出一只巨大的爪子,尖利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把一张满是油污的羊皮纸拨到我面前。
“验收官小姐,” 巨龙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花岗岩在摩擦,低沉而沙哑, “既然你们人类的官吏来了,先把我的账平了。 我叫巴尔萨泽,有龙谷工会的合法居留证。 三年前,是白杨领的老公爵——也就是这位公主的亲叔叔,写了密信、盖了火漆印,花重金请我把公主看管起来的。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公爵按月支付抚养费和安保费,等王城派兵来‘营救’,我演一场撤退戏,大家各取所需。”
我接过那张泛黄的单据。上面确实盖着白杨领领主的狮头印信,墨迹已有些年头。
“结果呢?”
巨龙巴尔萨泽翻起眼皮,两颗金黄色的竖瞳里满是愤懑, “那老混蛋付了头半年的定金就过世了,白杨领随后被王室暂管! 后面整整两年半,这位尊贵的莉莉安殿下在我的石窟里,每天要吃三磅精制白面包、半只烤山羊,还要喝加了肉桂的红茶! 她嫌山洞潮湿,逼着我每天用龙息给她烘干三次被褥,我的咽喉炎到现在都没好! 更别提这位格文王子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根本不按剧本演,上来就往我洞里扔炼金燃烧弹, 烧塌了我祖传的储藏室,把我攒了八十年的两百多桶矮人烈酒烧得干干净净!”
巨龙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一串火星: “老子不稀罕当什么童话恶魔。 这两年半欠下的伙食费、被褥损耗费,加上我的酒窖赔偿,折算成金币一共两千四百枚! 今天不把这笔钱结清,谁也别想把大印盖上去!”
偏厅里一片吵闹。
格文王子捂着肩膀,说巨龙敲诈勒索;卡拉拍着桌子要拿回染锅;莉莉安公主抱着手臂冷笑,死死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而巨龙则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锋利的牙齿离王子的领口只有三寸远。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人事监察官说得对,这就是个烂摊子。
如果我按照老套路,哄着莉莉安签下婚书,让格文拿到大婚奖赏来垫付欠款,再由卫队把卡拉轰出白杨领, 把巨龙的账单压成“剿匪遗留问题”无限期拖延——那么明早九点,一场光鲜亮丽的王室大婚就能如期举行。
而我,林照,就能在明天下午换上体面的呢绒制服,坐在带壁炉的宽敞公署里,喝着肉桂红茶,成为正式的二级验收官。
可如果我这么做了,卡拉下个月交不出蓝袍子,染坊会被收走;巨龙拿不到赔偿,迟早会因为愤怒冲撞城镇; 格文王子背着私人债务,免不了怨恨莉莉安;而莉莉安,则会像一只被剪断羽毛的鸟,永远被关在王城的深宫里。
“各位,” 我按住桌上的紫墨水笔,声音不高,但在偏厅里清晰沉稳, “大声吵架解决不了账目。 格文殿下,莉莉安殿下,大婚属于团圆路径,必须双方自愿。 既然莉莉安殿下明确拒绝缔结婚约,团圆路径在此停止。”
格文王子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林照,取消婚礼意味着什么?典籍司能放过你?!”
“没有新娘自愿签字,按大典通则盖印便是伪造公文,验收员革职流放,谁签谁担责。”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随后转向莉莉安, “殿下,若走分别路径,您立刻失去婚礼附带的王妃封号、内廷年金及共治特权,今后必须自谋生计。 但这并不意味着王室有权抢夺您的合法私产;您原本拥有的旧物与私产,依律仍受保护。”
莉莉安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低声应道:“我知道。”
“至于在场诸位的财物毁损与欠款,” 我看向格文、巨龙和卡拉, “必须在今夜核准结清。 至于三年前合谋拘禁的罪责与格文违规使用武力的事实,验收员无权擅自处置或赦免,必须如实载入移交文书, 由裁判所和审判部门审核定夺。”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暴雨打在彩色玻璃上,水痕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