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封卷箱在我膝盖上沉得像块墓石。
入职第七十二天,人事监察官把一管用镀金铜套箍着的紫墨水笔拍在我桌上,顺带熄灭了办公桌角落那根只剩半寸的无烟白蜡烛。
“林照,”他说,鼻梁上的夹鼻眼镜折射出档案库终年不散的霉味, “去白杨领,把第七十三号卷宗合上。 王室婚礼定在明早九点,只要新郎新娘在末页右下角按上指模,你的试用期就算结了。 内廷给你的职级是‘二级典籍验收官’,配一间带真壁炉的朝南公署,领两份年金。”
我低头看了看那卷羊皮纸。
典籍司的条例被老文书们用墨水在柜顶刻得清清楚楚,凡是接手卷宗的验收员,进门第一天就得背得滚熟:
这个世界的结局验收,从来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叫“团圆”。
它金光璀璨,皆大欢喜,但条例第一款白纸黑字写着:必须由所有被指定婚配、受领重赏的核心当事人自愿签字确认。
国王的御批可以调动仪仗、指派牧师,也可以决定给验收官升官还是贬职,但御批越不过当事人本人的签字; 没有本人的指模,任何大婚卷宗盖印即属废卷。
一旦当事人自愿签字盖印,卷宗锁死,王室给的封邑、冠冕、免税特权和“永生幸福”的津贴立刻兑现; 代价同样极高——所有人的身份、职责与家庭义务从此不可更改,公主必须是温良体面的国母, 英雄必须是驻守边疆的公爵,谁要是三年后觉得日子过不下去想反悔,得按叛国罪论处,那是套在脖子上的金项圈。
第二条路叫“分别”。
这是条冷僻、灰暗甚至招人嫌的偏道。
条例第二款规定:只要有一方死活不愿受领既定角色,卷宗就不得强行按团圆封存,允许各奔东西。
走这条路不需要所有人都眉开眼笑,但代价立竿见影——你没资格拿那些因大团圆才附赠的巨额封赏和名誉津贴, 已领取的预支款必须按数退还;曾经欠下的债务、打砸毁坏的财物,必须当面结清; 至于真实触犯刑律或规条的责任,一概不因“解约”而勾销,现场验收员无权私自判罚或赦免, 必须在封卷时据实记入移交专条,移送有管辖权的法理裁判所或审判部门执行。
两条路,两本账,规矩从立朝起就摆在典籍司大堂的石碑上。
普通人就算选了“分别”,原本属于自己的私产、生母的嫁妆或者自个儿力气挣来的银币,官家无权横加抢夺; 他们失去的,无非是童话叙事硬塞给他们的那份金光灿灿的虚名与荣华。
按人事官的说法,只要不是脑子被矮人地精踢过,没有哪个当事人会傻到选第二条路。
“明早十点前,我要看见大印。”
人事官拿指节敲了敲公文包铜扣, “别节外生枝,林照。那可是白杨领,全国都在等着看白鸽飞过教堂。”
我把紫墨水笔塞进围裙兜里,搭着送菜的骡车摇晃了三个时辰,在傍晚暴雨砸下来之前赶到了白杨领的王家别苑。
然而别苑的走廊里没有半点婚礼前夕的欢天喜地。
我刚踩上铺着厚天鹅绒的地毯,就听见偏厅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擦碰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带着浓重烟熏嗓的怒吼:
“两千四百个金币!少一个子儿,明天的花车你们就自个儿扛着走!”
推开雕花栎木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抽搐。
长条餐桌两端各坐着两个人。
左边坐着准新娘莉莉安公主,她头上的碎钻发网歪在一旁,正用一把银质黄油刀百无聊赖地刮着桌沿的烤漆; 右边是那位骑白马跨过荆棘林的名将格文王子,身上的锁子甲还沾着泥点,右手吊在亚麻绷带里, 左手拿着账单看来看去,眼圈黑得像是三天没合眼。
而横在两人中间的地毯上,蜷缩着一头足有两辆马车那么大的成年红脊龙。
那条龙显然在别苑的地下酒窖里憋坏了,鳞片间落满了稻草渣, 前爪上套着一副象征性的镀金链条——那链条早就被它粗壮的腕骨崩断了三环,断口用红绸带敷衍地打了个蝴蝶结。
此时此刻,它正用爪尖沾着红墨水,在一张皱巴巴的屠宰场出货单上拼命画圈。
门外还站着一个女人,披着粗亚麻斗篷,脚下踩着沾满烂泥的厚木屐,两手死死攥着门框, 眼神像锥子一样盯着莉莉安公主身后的胡桃木衣橱。
那是莉莉安的继姐,卡拉。
“验收官?”
格文王子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看见了救苦救难的神官,但语气里只有掩饰不住的暴躁, “你来得正好。赶紧把大印盖了,把这头蜥蜴弄走,我的肩膀骨裂了,教会的随行牧师说得回王城大教堂才能接骨。”
我把羊皮纸卷轴端正地放在桌角,拉开公文包,掏出量尺、印泥盒与条例抄本。
“根据王家典籍验收通则,封卷程序需要核验当事双方意愿及相关附属条款。”
我看向莉莉安公主, “殿下,婚礼明早举行,您的誓词与授勋礼仪文书准备好了吗?”
莉莉安抬了抬眼皮。她的眼睫毛很长,但眼底没有半点待嫁新娘的光彩,倒像个在纺织机前连续踩了十四个小时踏板的女工。
“没准备。”她把黄油刀当啷一声扔在银盘里,“我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