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手砂轮机切入玻璃钢的瞬间,空气中爆出一阵刺耳欲聋的尖啸,暗红色的火星混杂着雪白呛人的树脂粉尘如暴雨般喷溅而出。
“咳咳……唐姐,这粉尘太呛了!”小舟穿着一次性防护服,戴着双层N95口罩,手里举着强光手电,眼角被粉尘激得通红。
“别拿手电晃,光线死死压在切割线上!”我趴在简易脚手架上,手臂被砂轮机的反震力震得酸痛。
刀片顺着龙鳞的天然交错缝隙缓缓推入。
整条龙的制作者手艺极其精湛,龙腹鳞片与龙脊鬃毛浑然一体。
按照纯粹的道具美学眼光来看,这样精细的整体结构被切断,确实令人扼腕。
但在逼仄的交付期限面前,职业道具师的第一准则是交差,不是办展览。
“孙师傅,快来帮我顶住腹腔!”我大喊。
“来了!”
老孙扛着两根刚切好的方木冲进龙腹, “小唐,不能直接切断!这龙肚子里没有支撑,外皮一破,两侧自重会往内侧塌陷,到时候整块玻璃钢全得崩裂!”
老孙迅速用方木在龙腹内部打起“人”字形内撑,气钉枪“砰砰砰”几声脆响,厚实的木方死死卡住了两侧龙肋。
“稳住了,下刀吧!”
我稳住手腕,手砂轮机切开外皮,换上高功率往复锯切断内部的轻型副龙骨。
咔嚓一声沉闷的脆响。
龙头连带着前两米半的颈部龙鳞脱离了主体,顺着木方支撑稳稳滑落下来。
我和小舟、老孙三人合力,将这颗重达一百六十斤的青金色龙头抬到了水泥平地上。
琥珀色的树脂龙眼在灯光下依然神采奕奕。
我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四十分。从六点动工到卸下第一截,整整用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后面两段不能按原样切了,太慢!”我摘下护目镜,看着剩下的十五米龙躯。
老刘在车边看了看表,大声喊道:“小唐,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你们才卸了个脑袋,装车捆扎还要留时间,别超了十一点!”
“改方案。”我当机立断,指着龙身中间相对平直的八米中段,“孙师傅,中间这八米龙身不要了!”
“什么?不要了?”小舟愣住了,“那上面可全是整块的好鳞片!”
“带不走的东西不是财产,是包袱。”
我平静地说, “中间这八米内部全是双层加固方管,要切下来至少还要两个半小时。 而且周馆长同意的是六米二规格,舞台只有六米纵深,哪怕全拉过去也摆不下。 我们只要前爪、后爪和四米长的游动龙尾!”
舍弃中间八米,原本十八米的巡游龙将被重构为一条总长六米二的紧凑型舞台龙:两米半的头颈, 四米长的摆动龙尾,两块各一米二的带爪龙胸片不再线性串联增加长度,而是作为立体侧翼包覆在新骨架两侧, 头颈与龙尾交接处预留零点三米的刚柔重叠位,正好形成六点二米的舞台身段。
“听你的!”老孙拎起往复锯,直奔后方的龙尾结合处。
空气中的粉尘更加浓烈。
放弃了中段的精细拆解,切割速度骤然加快。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荒废的乐园里回荡,推土机已经在乐园大门处推倒了售票亭,砖石崩塌的闷响不绝于耳。
晚上九点二十分,随着最后一根副钢管被切断,四米长、带着鱼尾状末梢的轻巧龙尾轰然落地。
整条巨龙被彻底拆分为四个部分:两米半的龙头、两块各一米二的胸片侧翼、以及四米长的龙尾。
沉重的十二号槽钢大梁与中段废料被整齐剥离在池底,留给园区冲抵清场费用。
老孙扔下工具,浑身落满了白灰,坐在水泥坎上喘着粗气。
我从工具包里掏出八张整齐的百元钞票递过去:
“孙师傅,八百块,分文不少,拿着。现在九点四十分,你收拾好工具,骑电瓶车回家正好十点出头,赶紧回去照顾阿姨。”
老孙接过钱,看了看表,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小唐,讲究,时间掐得分毫不差。木托架我都钉死加固了,路上碰不坏。我先撤了!”
老孙利索地跨上电瓶车,车灯划破夜色,按时消失在园区大门外。
此时是九点四十五分。距离老刘的装车离园最后时限十一点,还剩整整一小时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