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到造浪池边的水泥坎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在工程现场，惊慌是成本最高的消耗品。哭泣解决不了三万六的报价，而我绝不是那种明知深坑还闭着眼睛往下跳的蠢人。
我点开手机备忘录，把现状拆成两栏：资产与限制。
合同收入：丰川县文化馆儿童剧《小龙寻泉》道具制作合同总额七千元。预收三千定金，首演验收交付后结清剩余四千尾款。
项目起始资金盘子：预收的三千定金，加上我自己银行卡里的全部流动积蓄五千元，总共是八千块预算底牌。
刚刚扫码买龙花去八百，卡里还有七千二百元可用现金。
如果违约，定金双倍返还赔六千，县剧场的路彻底断绝；如果被困在这里，过了午夜十二点，买龙钱打水漂，还要赔偿乐园清场延误费。
运费三万六是因为“整件十八米不可拆分超限运输”。
如果它不再是整件呢？
我的视线落在那条巨龙身上。
龙身一共九个弯曲波浪，最核心的价值是雕工精湛的龙头、龙爪和灵动的龙尾。
县剧场的舞台只有十二米宽、六米深，原定的三到四米布套龙本就是为了在台上限度内腾挪， 即便整条运过去，十八米的庞然大物在台上也根本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把十八米大卸八块，切掉死重三吨的槽钢大梁，只取我需要的龙头、龙尾以及两截带爪胸片，用木架固定装车，按常规货运走。
我站起身，重新走到老刘车前。老刘正靠在车门上刷短视频。
“刘师傅，重新谈个买卖。”我说。
老刘抬起头：“怎么说？”
“如果我把它切成四截，每截长不超过四米，宽不超过两米，把那根沉重的槽钢底架全丢在池子里， 用木箱托底固定，你这辆九米六的高栏车，能拉走吗？”
老刘眯起眼睛，踩灭手里的烟头： “切成四段？ 没有底梁，净重能压在两吨以内。 两吨的东西，我这车装两层都能拉下。 走城郊省道到丰川县剧场，路程七十公里，货车稳着开大约两个小时。 但是小唐，我先把丑话说前头：第一，我不帮你切；第二，我车上没有随车吊，装车你们自己想办法； 第三，今晚十一点前必须装完捆扎牢固，我十一点必须离园发车。 从这儿开过去两个小时，算上卸货四十分钟，弄完一点左右，我连夜空车开回西郊物流园正好两点半， 还能在车里踏踏实实睡足六个多小时，绝不耽误我明天早上九点的大单。 到点装不完，我一秒都不多等，直接走人。”
“普通货运费算多少？”我问。
“城郊到丰川县剧场，往返加夜间加急，两千八。给这个价，我帮你找四条拉紧器绑带，负责把货稳稳当当送到剧场后门卸车。”
两千八。虽然比最初预估的六百多出一大截，但相比三万六，这还在我的整体预算盘子之内。
“成交。”我立刻掏出手机给老刘转了八百元订金，余下两千到站卸货结清。
现在是下午五点十分。距离老刘的装车离园截止时间十一点，还有不足六个小时。
要在这五个多小时里完成高空玻璃钢切割、钢骨架副龙骨剥离、木结构支撑托运，我一个人两只手根本不可能完成。
我需要人，而且是手上有真功夫、能立即干活的人。
我划开通讯录，打了第一个电话给木工老孙。
老孙五十岁，是个老实巴交但手艺极硬的老木匠，平时给各大家装展台打结构。电话接通，老孙正带着孙子在菜市场买菜。
“孙师傅，救个急。”
我开门见山， “奇境乐园现场，需要改制木托架和现场安全支撑，加用往复锯切开玻璃钢和内龙骨。 工钱按夜间双倍算，八百块，现结。 但我只要你干到晚上九点四十，交接完不超过十点，你骑电瓶车二十来分钟正好到家，绝不耽误你给老伴贴药膏和睡觉。”
老孙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小唐，你那活儿我干过，玻璃钢粉尘呛人得很。十点我真得走，我媳妇腰椎间盘突出，十点半我得给她贴药膏换热水袋。”
“九点四十我准时让你收工。现场防尘口罩、连体防护服我全包了，八百工钱当场结清。”
“行，我拿上气钉枪和电锯，骑电瓶车二十分钟到。”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失业青年话剧演员周小舟。
小舟今年二十四岁，专业学偶剧出身，前阵子剧团倒闭后一直在兼职送外卖。
更关键的是，明晚县剧场演出，他本来就是我向剧场推荐的正式操纵师，剧场另有单列的操纵演出费； 但他明早九点在市区还有一场商业儿童剧的主演面试，这是他等了三个月的重要生计机会。
“小舟，今晚出工，一千块人工费，这是纯协助改制的道具劳务，明晚剧场的操纵演出费依然归你另结。”
我直接说， “两个任务：第一，今晚帮我打下手装车；第二，连夜跟我去丰川县剧场，把龙重新组装，明早七点前完成初调。 我已经把交通和休息全算在后续预算里了：清晨叫专车一百二十块送你回市区，八点半前到，你在车上能睡一个多小时； 九点面试完，给你留一百块钟点房好好补觉；下午买四十块的城际大巴回丰川，首演完再给你买四十块大巴票回市区。 全部费用我出。 干不干？”
小舟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唐姐，你这安排连我补觉和回程车票都算明白了。行，我拿上面具和手套，马上扫共享电车过去！”
通完电话，我把总预算在备忘录里重新核定：买龙800，运输2800，木工800，小舟协助改装劳务1000，现场耗材200。
后续改装、五金结构件、专车120、补觉100及两张40元大巴票，统一划出2000元综合预留。
总成本死死锁在7600元。
五点四十分，人员全部集结完毕。
我点开清算组办公室的门，把张经理拽到造浪池边：
“张经理，底架我不要了，这十八米的槽钢大梁少说有三吨重，按废铁卖能抵不少钱，全留给你们冲抵场地清理费。 我只把龙皮和骨架切成四截拉走，推土机十二点进场，我十一点前把池子腾空。”
张经理打量着那沉甸甸的槽钢大梁，脸上神情松动下来。留下的废铁归清算组处置，又省了他们自己拆卸的人工，显然是个合算的方案。
“行！立字据，十一点半前必须彻底撤走，切下来的碎玻璃钢残渣必须清理干净！”
在动工前，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丰川县文化馆周馆长的电话：
“周馆长，原本三到四米的布套龙工艺太单薄。 我现在找到了一批极高规格的巡游浮雕龙件，计划改制成一条长约六米二的紧凑型硬质舞台龙，头尾气势更足。 但由于舞台纵深只有六米，我们需要调整台位调度，把原本沿幕布跑动改为环形盘旋。 您看这个规格尺寸能接受吗？”
周馆长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随后说道： “小唐，做大一点气势肯定更足，只要舞台放得下、明晚演员能顺畅操纵完成规定戏份，我们完全支持！ 但丑话说在前面，首演要是卡壳转不动，验收我可不认。”
“没问题，只要您认可六米二的尺寸，操纵走位我负责调顺！”
挂断电话，六点整，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乐园里的施工碘钨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撕裂了夜幕。
我们四个人站在龙首之下。老孙腰上挂着卷尺，老刘靠在车厢边掐着表，小舟戴着防护面罩，我手里握紧了手砂轮机。
距离十一点装车离园，整整五小时倒计时，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