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下午四点,城郊倒闭的“奇境水上乐园”里蒸腾着一股铁锈与发馊池水的混合气味。
我和园区资产清算组的张经理站在干涸的人造造浪池边,头顶是一条横卧在水泥斜坡上的青金色巨龙。
龙是真漂亮。
龙头高抬,须髯翻飞,眼珠嵌着内透光的琥珀色树脂,身上的片状龙鳞在斜阳下泛着考究的贝壳光。
十八米长,脊线起伏凌厉,是十年前乐园鼎盛时期花大价钱从广东定做的水上巡游道具。
现在乐园破产清算,场地要在今夜十二点前连夜推平移交给新的物流园区,满地荒草间插着“限期清场”的刺目黄旗。
“八百块,唐师傅,不能再低了。”
张经理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油汗,手里的圆珠笔在清算单据上焦躁地戳着, “龙头上那对树脂角当年开模就花了小一万。 今天晚上十二点推土机准时进场,你要是不要,推土机一铲斗下去,它就是一堆建筑垃圾。 八百块,买个废品站的铝合金价你都赚。”
我蹲在龙头下,伸手敲了敲龙嘴边缘的玻璃钢。声音清脆沉实,内衬是厚实的冷弯方管龙骨。
我是个独立道具师,二十九岁,在市区边缘租了个车库改造成工作室,平时给话剧团修补泡沫道具、给商场做玻璃钢吉祥物。
三天前,七十公里外省道直通的丰川县文化馆儿童剧团给我下了个急单: 他们新编的少儿神话剧《小龙寻泉》要在明晚七点首演,急需一条能在台上腾挪、可操纵的“青泉小龙”。
由于是基层小剧团,合同总价死咬在七千块钱,预付三千定金,首演验收后付四千尾款。
原定方案要的是一条三到四米的轻型操纵龙,如果从头焊轻钢架、做骨架、塑泥雕翻模再糊玻璃钢, 连工带料成本就得压到四千五,我连轴转三天能挣两千五辛苦费。
但如果能把眼前这条现成的巨龙买下来,取其精细逼真的龙头龙尾,中间再拼接轻便骨架, 不仅做工档次能压住县剧场的挑剔馆长,剥下来的十几米龙鳞和方管余料拉回仓库,还能顶我往后两三个月接散活的材料消耗。
二手平台上挂出的照片接口角度极巧,接口处全套着防水帆布蒙皮,看起来就像几段卡扣拼装的常规篷车道具。
“行,八百我收了。”我当场掏出手机扫了码,八百块现金即时划出,“我现在叫车。”
张经理把提货单拍在我手里,像是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合同写得清楚,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离场,毛都不能剩一根。否则当无主杂物推平,违约金你自己承担。”
我点开常合作的货运叫车软件,叫了一辆九米六的高栏货车,预估近郊到县城单程加急运费。
二十分钟后,货车司机老刘把车停在乐园门口,拎着扳手溜达进来看货。
他叼着烟,绕着造浪池走了一整圈,最后站在我身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小唐,你这叫什么普通演出道具?你把这玩意儿叫道具?”
“照片上看着中间是有法兰盘的……”我声音有点虚,弯腰钻进龙腹底下,用手电筒往里一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没有法兰盘,没有插销,也没有预留拆卸吊环。
为了当年在水浪里巡游的绝对稳固,整整十八米的龙身底架,是用十二号槽钢连轴满焊成一根整体大梁, 外层糊了三层厚实的短切毡玻璃钢。
老刘吐掉嘴里的烟头,用皮鞋踢了踢那根沉如铁塔的底架:
“姑娘,你别逗我。 这玩意见风阻力巨大,整条长度十八米,超宽、超长、超重。 我这九米六的车,后斗伸出去八米多,上路直接扣十二分扣车。 要整件拉走,你得去省大件运输公司调低平板特种半挂,前后配引路护航车,还要办超限通行证。 还得雇两台二十五吨的汽车吊把这池子里的泥胎子吊出去。”
“大概……得多少钱?”我心里咯噔一声。
老刘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跑大件的朋友,按开免提。
听筒里传出一阵嘈杂的风声和一个粗犷的声音:
“十八米固定异形大件? 从奇境乐园拉到丰川县? 城郊省道桥洞限高四米二走不了,得绕外环高速,办超限许可证最快也要两天。 现在要即时调特种车和双吊车过去? 起吊费加夜间特运放空费,少于三万六千块没人接单,交警抓着还要罚款扣车。 要运就打款,不议价。”
三万六千元。
电话挂断,造浪池里只剩蝉鸣声。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儿童剧团全款才七千块,首演就在明晚,如果整条运走,不仅工期彻底泡汤,我还得倒贴进去两万九。
哪怕把我的全部积蓄都填进去,也凑不够这笔天文数字般的运费。
“小唐,别发愣了。”
老刘看了眼腕表, “我明天上午九点在西郊物流园还有一趟长途大单,今晚装车截止是十一点。你运不了我就撤单,空跑费收你五十块钱。”
天色开始发灰,乐园尽头的推土机已经开始热车,柴油机沉闷的轰鸣声隔着几百米震得地面发麻。
八百块买下的巨龙,在暮色中像一尊张牙舞爪的巨大债务,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