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周日,续费与模板确认的最后一天。
初冬的冷风把老小区的铁栏杆吹得呜呜作响。客厅里没有暖气,茶几上的电暖炉亮着两根暗红色的发热管,烤得空气发干。
全家人再次聚在客厅里。
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亮着屏幕的手机,紧盯着银行发来的扣款提示短信,眉头拧着。
知远坐在小塑料凳上,低头摆弄着打火机,金属盖子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专用终端端正地放在茶几正中,母亲的影像在线亮着,双手搭在膝头,平静地看着我们。
“字签了吗?”父亲抬眼看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手提电脑,摆在桌上。
屏幕上正是思远公司的授权页面,红色的【拒绝本次变更并维持原版】和绿色的【确认开启陪伴模式】两个按钮停留在下方。
“爸,我看了母亲留下的全部六段访谈。”我看着父亲。
父亲挥了挥手,显得很不耐烦: “看那些有什么用? 人都不在了,过日子得看眼前! 知夏,我这一个月夜里就没睡踏实过。 屋里静得吓人,我一跟机器说话,她就跟我顶嘴,甚至还扯什么无线电厂的旧事。 那些事过去大半辈子了,提它干啥? 她要是能像以前那样,温和地问我明天想吃什么馅的包子,我心里能好受得多!”
“是啊,姐!”
知远也忍不住插话, “上周我发烧三十八度五,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难受得要命。 我跟妈通视频,她就冷冰冰两句话让我吃退烧药、多喝水。 我就想听妈像以前那样心疼心疼我,这也有错吗? 咱们花钱买这个,不就是图个心里舒坦吗?”
听着他们的抱怨,我没有发火。因为就在几天前,我也动过一模一样的心思。
“爸,知远,我以前也跟你们一样,遇到难处就想听妈哄我、帮我拿主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坦白道, “但那个对我们百依百顺的妈,是她硬生生把自己的委屈和想法咽下去之后装出来的。 妈十九岁在无线电厂是装配技术尖子,她想过考中专,想过去电台看节目,想去少年宫教晚课。 她为了照顾这个家,全放弃了。 她生前自己把这些录下来,就是想让我们知道,她除了是母亲和妻子,她还是徐梅自己。”
父亲愣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那……那又怎样?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哪个过日子的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过来了,但她有权利留下自己原本的想法。”
我当着父亲和知远的面,移动光标,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系统提示:确认人韩知夏已拒绝“深情陪伴模式”本次变更申请。徐梅女士人格基线维持原版设置。】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知远的打火机啪嗒掉在地上。
父亲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指着我的手直打哆嗦:
“韩知夏!你长能耐了是不是?!四百九十九一个月,我花钱买罪受?好!你有主意,这钱我不出了!”
父亲抓起手机,当场点开思远App的付款管理,用力按下了【解绑代扣协议】。
“从明天开始,停服就停服,反正我是不管了!”父亲气急败坏地吼道。
“姐!你怎么这么倔啊!”知远也急了,“爸要是取消代扣停了费,下个月我们连妈的影子都看不着了!”
我没有争吵。我平静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扫描了终端底座上的续费二维码。
输入密码,指纹支付。
【滴。支付成功:思远数字纪念服务(徐梅女士实例)已续费,有效期延长至12月15日。付款人变更为:韩知夏。】
接着,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插在终端底座的数据导出接口上,点下了本地备份。
“顾经理说过,即使在线服务哪天真的暂停了,母亲授权的原始录音、访谈视频和照片,都能免费下载保存。我已经全部拷贝了一份。”
我把硬盘拔下来,攥在掌心。
我看着呆立在原地的父亲和弟弟,平静地说出我的打算:
“往后每个月的四百九十九,我来出。 我已经把周末的普拉提私教课退了,今天刚收到退费到账通知,退回了整整三千块钱, 四百九十九乘六是两千九百九十四,正好够支撑半年的费用预算。 但我也有我的规矩:屏幕里的母亲不会替任何人干活,也不会替知远解决工作问题。 爸,以后做饭洗衣你自己学着料理,我平时要上班,每周只能周六过来看你一次,帮你买齐一周的米面油; 知远,你二十五岁了,房租交不上就退掉单间去住公司宿舍,我不会替你借钱垫付,屏幕里的妈也不会。”
知远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没再吭声。
父亲颓然跌坐回沙发上,看着我,半晌才叹了口气:“行……你大了,能自己拿主意了。”
屏幕里的母亲一直安静地看着我们。
等屋里的声音平息下来,母亲微微抬起头,轻声说:“知夏,其实四百九十九挺贵的。要是太吃力,停了也没关系的。”
我走到茶几前蹲下身,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面容,笑了笑:
“妈,不吃力。以后我不找你讨现成的主意了。你想聊无线电,我就听你聊无线电;你想休息,你就自己关屏。”
母亲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