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 6 章

第四节:抽屉深处的访谈

周五下午,我向主管请了半天年假。

我坐在自己租住的一居室书桌前,根据顾遥之前发来的授权链接,登录了思远公司的后台家属系统。

母亲的数字资产库里,除了公开的问卷,还有六段被特别标注的深度访谈录像。

母亲生前设定了权限:如果家人对模型产生争议,允许我单方调阅。

我戴上耳机,点开了标着“职业经历与个人愿望”的那段视频。

视频拍摄于去年初冬,市二院肿瘤科住院部楼下的阳光房。

画面没有美颜,百叶窗的阴影斜切在母亲身上。

当时的母亲刚做完第一轮化疗,头上包着一条暗红色的毛线头巾,脸色蜡黄,颧骨高耸,但神志非常清醒。

顾遥的声音在画外响起:“徐阿姨,您在问卷里写,年轻时最有成就感的事是在无线电厂拿了技能竞赛二等奖,能跟我们多讲讲吗?”

母亲在镜头前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笑了笑: “让你们见笑了。 其实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家里人都不知道细节。 我那个时候耳朵灵,机器通电后只要有一点杂音,我拿小起子碰一下滤波电容,就知道是哪里的虚焊。 发下来的奖状是一条印着‘优秀青年工人’的红绸带,我悄悄压在箱底,后来有了知远,搬家几次就找不着了。”

顾遥问:“那后来怎么没继续做技术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我年轻的时候,想图个稳当。”

母亲轻声说, “振海那个人脾气急,但心眼好,追我的时候天天去厂门口给我送热包子。 我家里穷,纺织厂给的平房和安家费解了我家的燃眉之急。 我自己点了头,选了结婚过日子这条路,这怪不得别人。”

她摸了摸头巾的边缘,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人到了快交卷的时候,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偏偏是那些没办成的事。 我想起有两回,有一回是市电台搞听众见面会,我想买张二十块钱的门票去现场看看天天播节目的主持人长什么样, 跟振海提了一句,振海说‘二十块钱够买两斤排骨了,净瞎琢磨’,我就没去。 还有一回是知夏上初中,区少年宫招无线电业余班的辅导员,一个月给点补贴,我想去试试, 知远在旁边吵着要吃刚出锅的炸串,手忙脚乱的,这事又撂下了。”

母亲对着镜头叹了口气,目光直直地望过来:

“小顾啊,我录这些,不是为了死后跟老韩和孩子们翻旧账。 我这一辈子,习惯了先顾他们,临了能有个地方,安安静静把我自己的喜好、我没走通的路完完整整讲一遍,我就觉得值了。 如果以后他们用这个系统,觉得我怎么不那么温顺了,那是因为,我活着的时候,本来也有委屈、有脾气,只是全咽在肚子里了。”

视频最后,顾遥问她:“如果家里人非要给您换成百依百顺的模板呢?”

母亲笑了笑,眼神格外清亮: “那就让知夏定。知夏是我闺女,她要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非得要个省心的假人,那就由她去;但我猜,知夏能明白我的心思。”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暗了下来。

我坐在桌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我打开手机里的语音备忘录。里面存着过去几年我和母亲的上百条聊天记录。

我随手点开几条:

“妈,我跟合租室友吵架了,她老不倒垃圾,我烦死了。”

“妈,总监又让我重做排版,我都改了五版了,我想辞职回家。”

“妈,我胃疼,你寄给我的那个姜茶怎么煮?”

每一条语音,都是我在诉苦、在索取、在向母亲讨要现成的主意。

而母亲的回复,全都是“知夏别怕,妈教你”、“知夏别跟人置气,多吃点热的”。

我何曾问过一句母亲年轻时喜欢过什么?何曾认真听过她想去电台看主持人的愿望?

父亲想要一个随叫随到的妻子,弟弟想要一个永远包容的母亲,而我自己,何尝不是在贪恋那个随时替我兜底的避风港?

我们都在按自己的需要去要求她,却没人真正看过她自己的样子。

我关掉录音,抹干脸上的眼泪。我心里原本偏向“陪伴模式”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翻了过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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