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 6 章

第三节:收音机与旧伤口

周二晚上,我下了早班,买了半只烤鸭和两把青菜回老房子。

知远坐在餐桌旁打游戏,大拇指在手机屏上飞快搓动,身上穿着那条母亲生前替他反复缝补过裤脚的工装裤。

父亲在小阳台摆弄几盆吊兰,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嘴。

专用终端放在餐桌角落,屏幕亮着,母亲正安静地看着屋里的人。

我把热好的烤鸭端上桌,给他们盛了饭。

知远随手抓了块鸭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姐,我今天去面试了那个同城货运,人家要自带面包车。我找二舅借五千块交押金,二舅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务正业。”

知远咽下鸭肉,转头对着屏幕里的母亲发牢骚:

“妈,二舅真是势利眼! 当年他盖房子,咱家借了他两万块,现在我求他办点事,他推三阻四。 你活着的时候要是多留点积蓄,我用得着看他的脸色吗?”

屏幕里的母亲眼波微动,声音平缓地响了起来:

“知远,二舅当年借的两万块,第二年冬天就还清了,还带了半头猪肉来。 你现在工作换了四个,每个都做不过三个月。 借钱买车风险太大,二舅不借是对的。 你先找个稳当的事情做。”

知远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涨得通红:“妈!你到底站哪边的?我是你亲儿子!我都快吃不上饭了,你还替外人说话?!”

“我不是替外人说话,我是说实话。”

母亲看着他,神情没有退让, “你小时候逃课,我也替你瞒过老师,后来你高考差了八十分。知远,不能凡事都怪别人。”

“神经病!真是有病!”知远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抓起外套摔门而去。

防盗门震得发响,父亲从阳台探出头,指着屏幕嚷嚷:

“徐梅!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儿子气成这样,你高兴了?这破机器,知夏,下周必须关了它!”

父亲气冲冲地回了房,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那台发着微光的终端。

我坐在桌前,默默嚼着干硬的鸭肉。

看着屏幕里的母亲,我心里有些发紧。

知远高中那年贪玩骨折,母亲在病床前寸步不离守了三个月,知远其实心里也极惦记母亲, 母亲病重时知远每天帮她翻身擦背,背着人在走廊里嚎啕大哭。

母亲的数字人格保留了她讲原则、挑剔的那一面,却无法像真人那样在发脾气后又心软地去哄儿子。

“知夏。”母亲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怎么了?”

“你手上的烫伤,还留着疤吗?”母亲轻声问。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两只手干干净净,只有淡青色的静脉血管。

“妈,我手上从来没有烫伤。那是知远六岁的时候打翻开水壶烫伤的,留了块圆疤。”

屏幕里的母亲停顿了两秒钟,眼神闪过一丝迟疑:

“是知远吗……我怎么记得,是你考大学那年,在厨房帮我端鸡汤烫到的……知夏,我是不是记错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僵住了,陈年的委屈突然翻涌上来。

“你记混了。”

我盯着屏幕,声音有些发颤, “知远六岁烫伤是一回事;我考大学那年,知远十四岁得急性肺炎住院,你在医院陪护了他整整两周。 那年高考我是一个人去的考场,中午吃的是巷口发硬的凉皮,回家连口热水都没有。 你守在医院给他炖鸡汤,我连汤渣都没见着,我怎么可能被鸡汤烫伤?”

母亲看着我,合成的面孔上露出一丝茫然与不知所措。

底座的喇叭里传来轻微的杂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说:

“对不起啊,知夏……我记不清了。我脑子里有些事,乱糟糟的。”

那一刻,我看着母亲眼里的歉意,胸口的火气突然泄了下去。

我分不清这究竟是思远算法在混合多段家庭记忆时产生的逻辑错误,还是母亲生前在访谈里本身就记岔了。

但我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模型哪怕再逼真,它也受限于那几百道题目和录音。

它不是万能的神明,甚至无法替母亲当年的偏心做出真正的弥补。

它只是一个留着母亲碎片痕迹的影子。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换了个话题:“妈,你之前自言自语说的收音机……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脸上的迷茫消退了些许:

“收音机啊……那是红星无线电七厂的事了。 我十九岁进厂,在三车间当装配工。 那时候全厂搞技术比武,我是车间里唯一一个能闭着眼睛焊完六管外差式收音机底板的学徒。 厂里当年还讨论过,想送我去省机械工业学校读带薪中专呢。”

我整个人定住了。

在我和知远的印象里,母亲只是纺织厂的后勤仓库保管员,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买断工龄,她就一直在家做家务,偶尔去小超市打零工。

“你去过无线电厂?还懂无线电装配?”我问。

“干了三年多。”

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神采, “后来你爷爷生了重病,家里拿不出医药费,纺织厂那边能多分一套平房,还有一千两百块的安家费。 你爸托了熟人,把我调到纺织厂去了。 临走那天,我师傅送了我一把带木柄的电烙铁,可惜后来搬家,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了。”

母亲垂下眼睫,轻声笑了笑:“其实我挺想修完最后一台样机的。那台机器高音特别脆,能收到很远很远的省广播台。”

【系统提示:当前交互时长已达单次建议上限,徐梅女士人格正转入休息状态。】

屏幕缓缓暗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反光的黑色玻璃,映出我发愣的面孔。

原来父亲当年知道母亲在无线电厂,甚至托人帮她办了调动,但他大概从没认真听过母亲在车间里焊出过什么样漂亮的收音机, 更不知道她曾经有过念中专的机会。

而我和知远,更是连听都没听母亲提起过。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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