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数字纪念服务的线下办事处位于高新园区一栋灰色的写字楼里,十六层,走廊两侧铺着吸音地毯,安静得像医院的病房走廊。
接待我们的是客户经理顾遥。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戴一副细黑框眼镜,胸牌上印着“家庭关怀顾问”。
她没有穿正装,而是一件普通的棉麻衬衫,说话声音放得很轻。
“韩先生,知夏女士,请坐。”顾遥给我们倒了两杯温水,顺手递给父亲一张纸巾。
父亲一坐下就掏出老花镜戴上,双手按在桌沿,迫不及待地开口:
“顾经理,昨天电话里我都说了。 我交了四百九十九块钱,买的是徐梅的纪念服务。 可你们这东西,三天两头不听话。 今天我们来,就是要改模板,改成那个能好好陪人的模式。”
顾遥点了点头,拉过桌上的平板电脑,调出母亲生前的服务档案。
“韩叔叔,我理解您的感受。很多家属刚上线纪念人格的时候,都会遇到类似的落差。”
顾遥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扫描版的电子协议,落款处有母亲生前工整小楷的签名,日期是她确诊后第二个月。
“首先跟二位明确一下这项服务的边界。”
顾遥指着上面的条目, “它本质上是一个基于徐梅女士生前主动提供的内容训练的交互模型。 它不会自动读取微信聊天记录、银行流水,也不会调取家里的安防摄像头。 它所知道的事情,来自于徐梅女士生前填写的问卷、日记,以及那六次自愿深度访谈; 上线之后,它能通过终端摄像头和麦克风感知你们当面展示的东西,也能记住你们主动告诉它的新事情。 但对于没人告诉过它的事,它确实不知道,也无法推断。”
“我不管它知不知道!”
父亲摆了摆手, “我只知道她是我老伴,跟我过了半辈子! 她什么性子我不知道? 她一辈子处处替家里着想,大事小事全由着我,凭什么走后留个机器,天天跟我顶嘴?”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母亲生病住院那半年,父亲其实在病房的小折叠床上守了整整四十多天夜,每天天不亮就跑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黑鱼熬汤, 连护士都夸他心细。
他是真的想念母亲,也是真的习惯了母亲事事顺着他。
“顾经理,”我打断了父亲的话,“我爸说的‘陪伴模式’,具体是怎么改的?能让我们看看效果吗?”
顾遥轻轻推了推眼镜,点开了一段演示: “知夏女士,‘陪伴模式’是以通用家庭辅导模型为底座,融合徐梅女士的音色与容貌。 系统会主动过滤掉原型数据中所有产生抗拒、抱怨或带有未竟遗憾的个人记忆,把回应倾向重构为百分之百的温和、理解与体贴。”
顾遥在平板上点了一下,调出了一段基于母亲音色生成的测试音频。
扬声器里传出母亲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妥帖:
“振海,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泡脚水我给你温着呢。知夏在公司也不容易,咱们当大人的多包容她。家里有我,你放心就好。”
父亲听得整个人呆住了,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喃喃道: “对……对嘛,这才是徐梅,这才是她说话的声音……”
我也愣在原地。
那声音太熟悉、太温暖了。
我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自己在外面租房被黑中介骗了半年押金,一个人蹲在潮湿的地下室楼梯口哭得喘不过气。
我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当时也是用这种温软的声音说:
“知夏不怕,妈在呢,妈给你转两千块钱,咱不住那破地方了。”
第二天中午,母亲甚至坐了三个小时的慢速大巴赶到我租房的城市,给我带了满满两保温桶亲手包的荠菜水饺。
那种被母亲无条件托举的感觉,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我这段时间在公司被客户折磨得心力交瘁,回到出租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果屏幕里的母亲能永远这样温声细语地安慰我,该有多好?
“那为什么非要我签字确认?”我问顾遥。
顾遥收起笑容,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 “因为徐梅女士生前特别勾选了‘人格基线锁定条款’,指定韩知夏为唯一确认人。 徐梅女士当时的文字附言是:‘如果家里觉得我不像我,让知夏来看。知夏看过了,要是觉得我没必要留着原本的脾气,那就随他们改; 知夏要是没点头,谁也不能改。’”
我的心头微微一震。
“徐梅女士当时还跟我们录音确认过一句。”
顾遥看着我,语气平静, “她说:‘振海掏钱是一回事,但我活着的时候,名字是徐梅。’”
父亲在一旁有些急了:“你跟我扯这些干什么?钱是我付的!首月四百九十九是我微信扫的码!我是付款人,我不能改?”
“韩先生,您是付款人,您拥有随时停止代扣、关闭终端硬件、调节音量或退订的权利。”
顾遥解释道, “但模版变更涉及徐梅女士的生前委托,只能由确认人决定。 另外,本服务每个逝者只能保留一个在线运行的唯一实例,无法同时复制两个徐梅。 如果开启‘陪伴模式’,原本的个人个性特征将被永久覆盖并重构,无法逆向还原。”
顾遥指了指日历表: “本期服务到11月15日截止。 如果到期未续费,实例交互将在到期日立刻暂停,原始资料按规定保留三十天;三十天内重新续费可以恢复运行,逾期未续则进入冻结。 如果在此之前知夏女士签署了变更,11月15日次期生效;如果知夏女士拒绝本次变更,且继续续费, 系统将维持当前的真实纪念模式。”
从写字楼出来时,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雨。
父亲撑开黑雨伞,黑着脸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知夏,下周日前把字签了。我一个人住在空屋子里,半夜听着动静心里发慌。我出钱买个踏实,你不许跟我犯轴。”
我看着父亲在雨中微驼的背影,又想起刚才演示里母亲那声温柔的呼唤,心里乱成了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