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 6 章

第一节:第七次报修

“我要退货,或者你们派人过来把程序刷一遍。”

父亲站在客厅茶几前,两根手指捏着老花镜腿,对着免提的手机大声嚷嚷。

他身上的灰蓝棉马甲领口沾着一圈昨晚酱油蒸蛋的干印子,脚后跟拖着棉拖鞋,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沙沙声。

电话那头是“思远数字纪念服务”的客服坐席,声音平整得像刚熨烫过的薄白纸:

“韩先生您好,徐梅女士的纪念人格是由她生前填报的问卷、访谈与日记样本综合生成的。 系统所有的对话偏好都基于徐梅女士生前的授权内容。”

“放屁!她生前哪有这么硬的骨头?”

父亲把老花镜往茶几上一拍,震得旁边的降压药瓶叮当响, “昨晚我起夜,咳嗽得嗓子冒烟,床头柜上的屏幕亮着,我就问她,平时喝的止咳糖浆放哪儿了。 她倒好,睁开眼看我两秒,说‘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你自己找找,深更半夜不要大声喊人,我要睡了’! 你听听,这是徐梅说得出的话吗? 她活着的时候,哪天夜里我咳嗽一声,她不起身给我倒温水、把药递到手里?”

茶几正中央放着思远公司寄来的专用终端。

那是台十英寸的立式哑光屏,外壳包着仿胡桃木的软胶,底座带环形收音麦克风和一枚小摄像头。

屏幕里是一张由老照片和录像渲染合成的面孔。

五十五岁的母亲徐梅,齐耳短发,鬓角夹着几缕白发,鼻梁右侧有一颗淡淡的褐痣。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米灰色开衫,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看着镜头。

光影处理得很克制,没有科幻片里那种悬浮荧光,乍一看,倒真像是母亲坐在窄窄的木框那头,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但我很清楚,这不是复活。

三个月前,母亲因胆管癌多发转移在市二院去世。

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棺木入土时泥浆溅了父亲一裤腿。

母亲的身躯已经烧成了白骨和灰烬,埋在北郊陵园二十三号墓穴里。

眼前这个,只是思远公司基于母亲生前主动交上去的资料、跑在云端服务器里的交互模型。

它没有实体肉身,碰不到任何人,更算不上死人还魂。

可在这个家里,父亲和弟弟都习惯叫它“复活的妈妈”。

沙发另一头,二十五岁的弟弟韩知远盘着腿,正低头抠着牛仔裤膝盖上的破洞。

他眼圈发黑,身上有股隔夜的油烟味和外卖包装袋的闷气。

“姐,你别光看着,你也跟客服说说。”

知远抬头看着我,声音发闷, “上周我跟站点的调度吵架,被扣了两百块钱绩效,心里堵得慌。 大半夜我点开屏幕想跟妈倒倒苦水,想听她像以前那样劝劝我,说两句‘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妈明天给你炖肉’。 结果呢? 她听了两句,眉头皱起来,跟我说‘知远,你送外卖老是超速逆行,跟调度吵有什么用?你二十五岁了, 扣钱的事自己担着,不要半夜敲门吵人’。 说完屏幕直接黑了! 我愣在客厅里吹了半宿穿堂风。 这算哪门子纪念? 这纯粹是花钱找罪受!”

我站在阳台推拉门边,手里捏着刚从玄关拿进来的水费单。

我今年二十九岁,在城南一家广告设计公司做排版,成天盯着网格线和色块,脖子酸得发硬。

下班后挤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的地铁赶回老房子,就是因为父亲在家庭群里连发了六条长语音, 声称“这破机器再不修好,我就直接砸了它”。

其实不仅他们委屈,我自己心里也攒着一股火。

上周二晚上我加班改画册,被总监连毙了四次,崩溃得躲在公司楼道里,掏出手机点进思远App给母亲发语音, 哭着问她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干设计。

以前母亲总会毫不犹豫地说“我闺女画得最好看,是他们不识货”,可那天晚上,屏幕里的母亲停顿了很久,最后慢慢对我说:

“知夏,要是实在干得难受,就看看别的工作;但如果是技术没练熟,哭也是没用的。”

那天我一个人在楼梯间坐到半夜,心里又冷又硬。我花钱、费心,不就是想再听一句无条件的袒护吗?

“韩小姐?请问是韩知夏女士吗?”手机免提里,客服换了个称呼。

“是我。”我走上前,拿起手机,“您说。”

“系统后台显示,徐梅女士生前签署的合同里,指定您为您家数字人格的唯一资料变更确认人。 目前韩振海先生已经连续提交了七次报修与调优申请, 要求消除徐梅女士‘拒绝回应’、‘主动反驳’及‘非家庭事务回忆’的语言特征。”

客服的声音极其清晰, “如果你们全家达成一致,我们平台提供‘陪伴模式’。 该模式会过滤掉原型中所有产生对抗的个人记忆,将回应倾向调整为温和安抚。 但根据协议,这项修改必须由确认人韩知夏女士在终端上亲自授权。”

父亲立刻跨上前半步,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面前:

“知夏,签! 赶紧签! 我就说怎么总不对劲,原来是有这个开关没开! 四百九十九一个月我都交了,还差这点事? 赶紧把它弄成原来的样子!”

“姐,签了吧。”知远也在旁边扯我的袖口,“以前妈活着的时候多疼人啊。”

屏幕里的母亲忽然眨了眨眼。

底座上的麦克风捕捉到了父亲的高门大嗓,合成模型做出了倾听动作。

底座的小喇叭里传出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生前常有的轻微气喘,温和却不慌不忙:

“老韩,你嗓门小一点。知夏刚下班,肯定还没吃晚饭。她胃不好,你别一进门就冲她嚷。”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父亲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恍惚的酸楚,但紧接着又被更深的难堪盖了过去:

“你少装模作样!真要是以前的你,早问我晚饭吃没吃了,现在倒知道教训起我来了!”

母亲的嘴角微微下抿,目光移到我脸上:“知夏,包里装胃药了吗?今天脸色怎么这么黄。”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皮包带子。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这是母亲的声音,每一个尾音的拖沓、换气时的停顿,都像极了以前无数个疲惫的黄昏,母亲站在厨房拉门后探出头来的神情。

可我看着那层冰凉的液晶玻璃,心头又清楚得很:屏幕后头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算好的概率和词库。

“爸,知远,你们先别急。”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那头的客服说, “我也想换回以前那个能好好说话的妈妈。明天周六,我带我爸去你们线下网点,看清楚这个‘陪伴模式’到底怎么改,当场办。”

挂断电话,父亲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进了主卧,砰的一声摔上了房门。

知远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小声嘟囔:“姐,明天早点弄完。我真受不了这个机器了,说话比真妈活着的时候还噎人。”

我没有回答,转头看向茶几上的屏幕。

屏幕上弹出一行浅蓝色的系统通知:

【思远数字服务:已收到“深情陪伴模式”升级请求。确认人待授权。本期服务将于11月15日到期,请在此之前完成决策。】

而在那行提示字符下方,母亲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自言自语:“收音机里那根红线,其实焊上就好了,怎么就不让我去呢……”

我微微皱起眉。收音机?什么红线?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连一台正经的收音机都没有,只有一台父亲晨练用的二手插卡评书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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