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一个周六下午。
初冬的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我租住的公寓单间里。屋子收拾得很清爽,桌上摆着那台仿胡桃木底座的专用终端。
这是上周我和父亲商量后带回来的。
父亲虽然嘴上依旧别扭,但在我坚持每周只周六回一次老房子、帮他买好一周食材后,他默默把终端装进原包装盒,递给了我。
今天周六上午我回老房子送菜,看见厨房的水槽刷得挺干净,灶台上放着一小锅土豆炖牛肉, 虽然汤汁收得太干有些糊底,但父亲自己盛了一大碗,就着馒头吃得挺香。
至于知远,他退了原本较贵的单间,搬进了物流站点的四人间宿舍,开始老老实实跑白班配送, 昨天还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一百块钱,说是还上次借我的电瓶车充电费。
我合上手头的商业排版稿。
客户临时要把版面字体调大两号,这在以前我肯定要烦躁半天,今天我只是平静地喝了口水, 花了二十分钟把版式重新做了微调,发回给了客户。
忙完工作,我伸手触碰了一下终端的唤醒键。
屏幕柔和地亮了起来,母亲的身影显现出来。她正坐着织一件灰色的毛线衣,抬起头看到我:“知夏,忙完了?”
“忙完了,刚交完稿。”我靠在椅背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厚牛皮纸包裹的长条物件,一层层揭开。
那是一把老旧的电烙铁。
木质的手柄被磨得发亮,前端的金属管有些暗沉的锈迹。
这是我上周日跑了两个旧货市场,在一家收旧电器的摊位杂物箱里淘来的。
我把它举到摄像头前:“妈,你看这个,像不像你当年的工具?”
母亲的目光落在屏幕前的烙铁上。算法模型迅速捕捉到了图像,母亲的眼神微微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像……真挺像的。”母亲的声音轻快起来,“手柄也是这种圆头木柄。当年我们车间用的就是这种,拿在手里分量沉,但握着稳当。”
我翻转了一下手柄底部:“这底下有个磨得差不多的小印子,是不是检验钢印我看不大清。”
母亲笑了起来: “看不清也正常,几十年了。 当年老周师傅教我们,烙铁通电后先别急着用,要在松香盒里轻轻点一下,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那股松香味特别提神。 焊点要圆、要亮,像一颗小银豆子,多一点锡就容易搭桥短路,少一点又容易虚焊……那时候一台收音机装配完, 装上五号电池,开关一拧,喇叭里先是‘啵’的一声轻响,接着就能收到省台的声音了。”
我握着那把温凉的旧烙铁,安静地坐在桌前,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讲着三十多年前无线电厂三车间的早班、车间窗台上晒的干辣椒, 以及老师傅严厉的目光。
聊了二十来分钟,母亲讲完最后一段调谐器的事,轻轻舒了一口气,神色中透出一丝疲倦。
“知夏。”母亲看着我。
“嗯,妈,我听着呢。”
“天快黑了,阳台上的衣服该收了。”母亲温和地笑了笑,“我有点累了,想歇会儿。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我点点头:“好,妈,你休息吧。”
【系统提示:徐梅女士已根据生前偏好结束本次交谈。当前设备已转入待机状态。】
屏幕的光影渐渐暗淡下去,最终恢复成一面沉静的墨色玻璃。
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晚霞渐渐沉入楼群后面。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在暮色中缓缓移动。
我把那把带木柄的旧电烙铁放进抽屉收好,站起身穿上棉服,拎起布袋,关上公寓的门,下楼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