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风波平息后,现实并未上演阖家悔悟的大团圆。
偏心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顽疾。
母亲梁玉珍丢尽了脸面,心底反而更恨我的“不依不饶”。在她看来,是女儿心肠硬、不肯顾全大局,才把一件本可以遮掩过去的家丑摊在了太阳底下。
退款折腾完后,林浩没了代步车和摄影设备,彻底断了生计,只能赖在老房子同母亲挤在一起。母亲每月三千多块的退休金,成了两人日常开销的来源。
我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每月五号,我设置了银行自动扣款,准时往母亲的卡上转账一千元,转账附言工整地写着:【长女林晚当月自愿赡养费】。
除此以外,我不再多给一分。
失去我的托底后,老屋里原本虚假的“母子温情”很快被柴米油盐磨出了裂痕。
母亲术后肠胃脆弱,不能沾荤腥油腻,一日三餐需少油少盐、细嚼慢咽。
以前在病房,我掐着钟点熬小米南瓜泥,换着花样端水擦洗;如今换了林浩,一个习惯了被人伺候的二十六岁少爷,做饭嫌烦、买菜嫌重,干了不到四天就开始摔摔打打。
听对门的街坊闲聊,老楼里隔三差五便传出母子俩的拌嘴声。
林浩嫌母亲挑剔多事,整天身上有药味;母亲埋怨林浩起得太晚、连青菜都买不新鲜。
母亲委屈极了,私下打电话向远房亲戚哭诉,亲戚却冷冷淡淡回一句:
“玉珍,小浩不是你最心疼的大孝子吗?当初在群里拍着胸脯要管你,现在伺候你几天是应当的。晚晚一个月还给你寄一千块生活费呢,你知足吧。”
一句话把母亲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母亲依旧偏心,吵过架后还是会叹着气给儿子下挂面;但连着碰了几回壁,她也看明白了,我不愿再像从前那样听两句难听话就急着跑回来赔笑妥协。
她曾试着发微信拍自己膝盖浮肿的照片试探我。
我回复得干脆利落:
【去市一院挂骨科或老年科。门诊及检查凭据拍照留存,合规自费部分发票发我,我转一半,另一半找林浩。跑腿陪诊由同住的林浩负责。】
试过两次,见我油盐不进,母亲终于彻底收起了试探。
十一月中旬,公司的季度重点系统平稳封版上线,技术指标全面达标。
在阶段总结会上,总监宣布了团队的绩效奖励,并特批了我此前一直压着没能休完的五天法定年假。
周五下午,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出玻璃幕墙高耸的写字楼。
深秋的阳光斜斜穿过梧桐树枝,落在肩头,暖洋洋的。
我没有回老房子,也没有去看那个早已鸦雀无声的家族群。我拖出收拾好的行囊,坐上了飞往川西的航班。
那是原本就定下的旅程,曾因林浩换车借钱、家里琐事一拖再拖。
清晨六点半,海拔四千两百米的折多山垭口,狂风呼啸,山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我裹紧厚实的红冲锋衣,站在观景台边缘,静静注视着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
天际从铅灰转为浅白,随后透出橘红。顷刻之间,万道金色晨曦刺破云层,将整片雪峰染得璀璨夺目。
风声掠过耳际,山河辽阔。
我掏出手机,对着朝阳映照下的雪峰按下快门。
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亲友,只静静存在自己的相册里。
发在朋友圈的动态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天亮了,山很稳。】
收起手机,我深吸了一口高山上清冽透彻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