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 7 章

第一章 病房里的白夜与群里的孝子

折叠陪护床的铁管很硌人,夜里翻身时,右侧肋骨总是一阵钝痛。

住院部十一楼的走廊在凌晨三点格外安静,空气里浮着稀薄的消毒水与药膏味。

病床上,母亲梁玉珍侧身躺着,鼻梁上贴着胶布固定着胃管,右上腹垂着一根细塑料管,暗红色的胆汁正缓缓渗入床沿的引流袋里。

她喉间泛起轻微的痰鸣,眉头紧蹙。

我立刻掀开薄被起身,甚至没顾上披外套。

先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起烧,才拿起棉签蘸了温水,轻轻点润她干裂脱皮的嘴唇;随后双手伸入她背下与腿弯,咬着牙帮她侧过身,把防压疮气垫妥帖地塞进尾椎下方。

挂在床头的监护仪闪着绿光,心率七十八,血氧九十七。

这是母亲因胆总管结石嵌顿并发急性化脓性胆管炎急诊入院的第十四天。

半个月前,急诊大夫拿着病危通知书和急诊内镜手术单出来时,神情极为凝重:

“胆管完全梗阻,感染极重,必须立刻做微创取石引流,随后送重症监护室观察。家属先去窗口刷一万五预交金,后续不够再补。”

那天夜里暴雨倾盆,我穿着踩透雨水的平底鞋,在大厅自助缴费机前刷了招商银行卡,交了第一笔一万五。

次日中午,母亲脱离险境转入普通病房,下午护士站通知账户见底,我再去窗口补交两万。

到了第八天,因合并低蛋白血症与肺部感染,主治医生开了自费白蛋白与抗生素,我第三次去刷卡,补了一万。

三次预交金,合计四万五千元,全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工资存款。

除了钱,还有时间。我是互联网公司的项目主管,手里压着三季度系统迭代。原本我计划趁着国庆前后把攒下的五天法定年假休了,去一趟川西看雪山,行程单都拟好了大半。

母亲这一病,我只能把计划全盘搁置,向部门领导连连请托,将手里积攒的十四天调休与事假全调了出来,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病房床头柜上。

白天趁母亲输液昏睡,我躲在楼道安全门后压低声音开线上对齐会;夜里监护仪稍有动静,我便翻身起来倒引流袋、擦拭污秽、记录出入量。

半个月熬下来,我掉了七斤秤,下颌冒出两片火疙瘩。

而比我小四岁、自称搞摄影轻创业的亲弟弟林浩,这期间一共只在病房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手术后第三天下午。

林浩穿着浆洗齐整的浅蓝衬衫,抹着发蜡,抱着一束白百合,手里拎着一只双层不锈钢保温桶。

当时我刚给母亲擦洗完身子,端着水盆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胡乱用鲨鱼夹扎着,眼底全是熬夜的红血丝。

“姐,你歇着,我来!”

林浩这一声亮堂得整间三人病房都能听清。他快步跨到床前,双手握住母亲浮肿青紫的手,眼眶立时红了一圈,声音哽得恰到好处:

“妈,儿子不孝,这两天一直在外面跑业务筹钱,没能第一时间守在床前。”

母亲原本灰败的神色竟瞬间焕了光,颤巍巍抬起另一只手,抚着林浩的头发:“小浩啊,你忙正事,跑来干啥,妈好着呢。”

林浩一边温言软语应着,一边极顺手地摸出手机,单臂环住母亲肩头,调整角度连拍了四五张。

拍完合影,他又拧开保温桶,舀出一勺热汤递到母亲嘴边,侧身抓拍了一张特写。

“别喂,医生交代禁食禁水,只能润嘴唇。”我皱眉拦他。

林浩手一缩,若无其事地把勺子收回,笑嘻嘻地说:“我知道,我就让妈闻闻味,特意排队买的老母鸡汤。姐,你神经绷太紧了。”

拍完这组照片,林浩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兜里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便立刻站起,满脸焦急:

“妈,客户催着定广告样片,几万块定金呢,我得过去一趟。等我赚了钱,全给您买最好的补品!”

母亲连连摆手,满眼心疼:“快去快去,别耽误了挣钱,妈有你姐看着呢!”

林浩一阵风似地走了。

那束香气刺鼻的百合花两小时后被查房护士严令请出了病房;那桶鸡汤放到发馊变质,母亲一口没尝,最后是我倒进了洗手池。

但在拥有三十多口人的“相亲相爱梁家大院”微信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天下午四点,林浩在群里连发九张照片,配文写道:

【只要我妈能平安渡过难关,做儿子的拼掉半条命、跑断腿也心甘情愿!妈,儿子一定让您用最好的药!】

大姨梁玉兰头一个跳出来连发六个大拇指:【小浩真是个大孝子!老梁家没白疼你!】

二舅也发语音赞叹:“小浩懂事了!关键时刻能挑大梁,你妈这辈子值了!”

鲜花与点赞瞬间刷了屏。

九张照片的右下角,只露出我穿着沾了药水污渍的旧外套、正弯腰塞便盆的半截背影。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林晚在不在,更没人问一句医药费交了多少。

我当时困顿至极,只当是年轻男孩子好虚荣、爱在亲友前挣脸面。我想着母亲康复是头等大事,自己多担待点,没必要在这当口跟亲弟弟争长论短。

可退让换来的,却是迎面砸来的质问与指责。

第十七天上午,母亲引流管顺利拔除,指标恢复平稳,准许出院。

由于公司系统即将封版测试,总监接连发催办消息,见母亲精神尚好、能扶墙慢走,我便趁中午赶去住院处办理结算。

总费用按医保规定完成即时报销结算,自费及医保外项目扣除后,个人自付总计三万一千八百元。此前刷卡预缴的四万五千元扣减后,结余的一万三千二百元原路退回了我的招商银行卡。

我把退款凭条与结算发票收进包里,叫了辆网约车将母亲接回老房子,扶上床躺好。又下楼买齐了未来一周的降压药、消炎药、脱脂奶和馄饨皮,把冰箱填满。

“妈,我落了两周的公事,今天必须回单位销假跟进进度。电饭煲里预约了小米粥,桌上有炒青菜,小浩说晚上过来陪您。”我换着鞋交代。

母亲靠在床头刷短视频,头也不抬地敷衍:“知道了,整天就盯着你那俩工资,走时把门带上。”

我心头微滞,没多言语,转身快步赶赴地铁。

回到公司,我连灌了两杯冰美式,一头扎进会议室,与技术团队连轴转到晚上八点半。

刚揉着酸胀的后颈走出会议室,手机便在掌中剧烈震颤。

家族群未读消息跳了十几条。

点开一看,大姨梁玉兰尖锐的指责赫然跃出屏幕:

【@林晚 你现在当了主管,谱真是一天比一天大!你亲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今天刚出院,你脚后跟没沾地就急着跑回单位挣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没有生你养你的亲妈?!】

紧接着是一条长达五十秒的语音,大姨的嗓门在走廊里分外刺耳:

“晚晚啊,做人得讲良心!你妈住院大半个月,要不是小浩掏空积蓄、没日没夜守在床前,你妈早没命了!小浩为了凑医药费,连下个月饭钱都搭进去了,人瘦了一大圈!你倒好,在病房挂个名就拍屁股走人,连晚饭都不管!生闺女有什么用,指望不上!”

二舅也在后头跟了一句:“晚晚,工作再要紧,百善孝为先,不能全压在弟弟一个人肩上。”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与语音,我站在通明的白炽灯下,浑身发冷。

掏空积蓄?

没日没夜守在床前?

我摸着包里那叠沉甸甸的缴费单据,看着掌心因连日拧热毛巾洗被褥泡出的脱皮裂痕,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吐不出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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