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丰川县剧场大幕徐徐拉开。
少儿神话剧《小龙寻泉》迎来首演。
当舞台干冰弥漫、青金巨龙昂首从小山道具后腾跃而出时,内透光的琥珀龙眼折射出流光溢彩, 整座剧场里坐满的孩子们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由于六点二米的巨龙形象远比原定布套龙更具视觉震慑力,且经改造后的柔性关节在动作中展现出极强的起伏筋骨, 导演在下午排练时顺势调整了后半段的情节调度,让青龙承担了泉眼冲顶和破雾引水的核心动作戏,成为推动高潮的关键舞台形象。
每一次腾挪摆动,都伴随着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
我站在侧台的暗影处,静静注视着聚光灯下的巨龙。
深夜里刺耳的电锯与飞溅的火星,按着秒表奔赴各自生计的伙伴,狭窄车厢里的颠簸夜行, 以及在舞台地砖上一下下铆紧的尼龙织带……所有兵荒马乱的现实摩擦,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舞台上平稳流淌的动人光彩。
晚上八点四十分,大幕缓缓合拢,全场掌声雷动。
散场后,周馆长快步来到后台,从公文包里拿出正式验收交接单,递给我一支钢笔:
“唐棠师傅,不仅用料扎实,调度也完全盘活了! 在这里签个字。 四千块尾款,财务走网银直接给你转过去,往后县里的道具活儿,我们继续合作!”
我接过笔,在承制人一栏端端正正签下了“唐棠”两个字。
晚上九点二十分,手机银行弹出到账通知:尾款四千元整到账。
小舟在后台卸完装,换上了干净的便服。
剧场单列的正式操纵演出费由文化馆财务单独与他结清,他背上行囊,掏出手机向我扬了扬车票:
“唐姐,回市区的末班大巴票取好了,今晚回市区好好睡一觉,后天准时去剧组签合同。 今晚这场演得真痛快,底盘和关节改得太顺手了。”
“路上注意安全,专心演你的大戏。”我笑着送他出门。
小舟朝我挥了挥手,步履轻快地融入了县城的夜色中。
剧场后门重归宁静。
我借了文化馆后勤的一辆小型电动三轮车,把多余拆卸下来的两段龙鳞、副骨架方管以及我的工具箱整齐码放在车斗里。
这些高标号树脂鳞片和防锈钢管料质极佳,拉回我的车库工作室,足够支撑往后两三个小订单的基础消耗。
我坐在台阶上,就着一瓶矿泉水,吃完了今晚的一个冷面包。
掏出手机,我点开记账软件,冷静核对了最终的收支总账:
项目总收入:7000元(定金3000元,验收尾款4000元)。
项目总支出:7600元。
其中:
购买二手原料(巡游巨龙):800元;
普通长途货运(老刘车队):2800元;
木工现场改制劳务(老孙):800元;
小舟夜间改制协助劳务:1000元;
园区拆解现场耗材:200元;
后续五金结构件及涂料辅料:1700元;
送小舟面试专车费:120元;
小舟补觉钟点房费:100元;
小舟往返城际大巴票两张:80元(每张40元)。
(后四项为此前留出的2000元综合预留,人工、材料及杂项总额合计4000元)。
最终收支轧账:净亏600元。
我本人的劳动报酬:0元。
看着那个红色的“-600.00”,我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却没有丝毫沮丧。
在真实的职业生活里,没有人能次次算无遗策。
我因为照片的视角盲区误判了工程难度,八百块买龙险些引爆三万六的运费死局。
但我守住了商业信誉,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的奇迹上,更没有让任何一个跟着我干活的伙伴委屈牺牲。
老孙按时拿到了八百块工钱骑电瓶车赶回家照顾老伴;老刘结清两千八百元运费回西郊备战次日九点的大单; 小舟拿到了协助劳务费并在今晚拿到了剧场的正式演出费,带着通过面试的意向书踏上归途; 县剧场如期收获了一条超水平交付的镇场道具;而我,承担了六百块钱的决策学费,换回了实打实的可用余料, 以及在现实泥潭里靠手艺与理性生生解开死局的硬底气。
收拾好一切,我拧开电动三轮车的车把。
小车平稳地驶入县城空旷的街道,晚风微凉,明月高悬。
后斗里的工具箱发出沉实的金属碰撞声。
明天清晨,我的工作室卷帘门会照常拉开,迎接下一笔来自现实生活的平凡订单。